邱清泉站在白兆山上,看著安陸城裡的煙塵和火光。
城內的槍聲已經稀了,從密集的交火變成了零星的清剿,煙塵還在往上升,灰黑色的,一團一團的,在風裡慢慢散開,散到高處就變成了灰白色,和天上的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煙哪是雲。
他把望遠鏡放下來,轉過身:“安陸拿下了,可以和軍座彙報了。”
徐天宏走過來,站在他旁邊,往城裡看了一眼。城門口有人在往外抬屍體,幾個士兵蹲在城門洞邊上抽菸,菸頭一亮一亮的。
“留下一部分人駐守,幫老百姓修修房子,維持秩序。”徐天宏說,“其他的部隊,該做好去孝感的準備了。孝感再往南,就是武漢的地界了。”
“軍座不是吃一口就飽了的人。”邱清泉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孝感應該就是下一道菜。”
徐天宏從口袋裡摸出半塊乾糧,掰了一小塊塞進嘴裡,嚼了兩下,硬得硌牙,他皺著眉頭嚥下去了,灌了一口水才順下去。
“你說軍座下一步會不會直接往武漢方向壓?岡村寧次現在手裡沒兵了,武漢周邊的守軍,能打的沒幾個了。”
邱清泉把望遠鏡掛在脖子上,轉過身,看著東南方向。孝感在天邊的那道灰藍色的山脊後面,看不見,但路在那裡。
“給軍座發報吧。”邱清泉說,“安陸已克,隨時準備下一仗。”
安陸城內,三旅正在逐屋清掃日寇。第34聯隊第一大隊的殘兵縮在城南的幾棟大房子裡,依託厚牆和窗戶負隅頑抗。
三旅的戰士們從巷口往裡推,一間屋一間屋地搜,一個鬼子都不放過,開玩笑,就靠這些鬼子人頭掙軍功了,放跑一個鬼子那都是失職!
二旅長鄭大鬍子帶著二旅的戰士們也進城了。他的部隊被安排在雷公店駐防,卡住隨縣方向的援軍。
結果等了半天,連援軍的影子都沒看到,只抓到幾個潰散下來的偽軍散兵,連槍都沒怎麼開。
鄭大鬍子憋了一肚子火,進城的時候臉上黑得能刮下二兩灰,鬍子翹著,眼睛瞪得溜圓,走在街上,靴子踩得震天響,每一步都像在跟地面過不去。
他找到秦大炮的時候,秦大炮正蹲在城門口的石墩上,嘴裡叼著根菸,菸灰燒了長長一截也不彈,臉上那表情說不出是滿足還是空虛——仗打完了,癮沒過夠,心裡空落落的。
“秦大炮!”鄭大鬍子人還沒到,聲音先到了,大嗓門震得街邊的瓦片都在抖,“你個狗日的,北門打得爽了吧?老子在雷公店蹲了半天,連個鬼子的毛都沒見著!就幾個偽軍散兵,還沒等老子開槍就跪了。老子那些炮架在山上,炮衣都揭了,炮彈都上膛了,愣是沒打一發!”
他走到秦大炮跟前,一腳踩在石墩上,手撐著膝蓋,彎著腰,臉湊到秦大炮面前,鼻子都快碰到秦大炮的鼻尖了,眼睛裡全是火。
秦大炮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彈了彈菸灰,不緊不慢地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孔裡噴出來,噴了鄭大鬍子一臉。
“你那個雷公店,山高路遠溝深的,鬼子又不傻,往你那鑽幹什麼?隨縣的鬼子被二師和四師圍得死死的,出都出不來,哪有功夫來打你?”
秦大炮說,語氣裡帶著一股子得意,嘴角往上翹著,翹得鄭大鬍子想揍他,“我這邊就不同了,北門是主攻方向,炮火足足打了三輪,步兵衝上去城牆就垮了,偽軍跑得比兔子還快,連個像樣的抵抗都沒有。”
“沒有像樣的抵抗你還打什麼?”鄭大鬍子直起身,把手從膝蓋上放下來,兩手叉腰,肚子一挺,“你打個錘子打!你連汗都沒出,就在這跟我嘚瑟?”
秦大炮把煙叼回嘴裡,眯著眼看了鄭大鬍子一眼,又轉回頭看著城裡的方向。
“你不懂。打仗不在於打多久,在於打沒打贏。打贏了就行,管他抵不抵抗。我這個叫兵不血刃,兵書上有寫的,你不讀書你不懂,盡吃沒文化的虧。”
“兵不血刃個屁!”鄭大鬍子一巴掌拍在石墩上,拍得手心疼,他甩了甩手,齜了齜牙,“你那是鬼子自己垮了,不是你打垮的!老天爺賞飯吃,你撿了個現成的便宜,還兵不血刃?老子要是在北門,老子也能兵不血刃!”
秦大炮站起來,把菸頭在石墩上摁滅了,菸灰在石面上留下一道黑印子。他轉過身,看著鄭大鬍子,嘴角翹著,眼睛眯著,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笑還是別的什麼,反正看著就讓人來氣。
“你這話就不對了。老天爺賞飯吃,也得看是誰在端碗。碗端不穩,飯就灑了。我端得穩,所以我吃了。你端得穩不穩我不知道,嘖嘖嘖,反正你沒吃到。”
鄭大鬍子的臉漲得通紅,鬍子氣得直翹,嘴張了幾次想罵回去,愣是沒找到詞。他媽的,還真是吃了沒文化的虧,這秦大炮上了一期軍事班還拽上了!回頭非得找軍部說說,也給老子安排一期,不,兩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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