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見過其他軍長的會客廳。
有的掛著名家字畫,于右任的草書,齊白石的蝦,張大千的山水,一幅幅裝裱得端端正正,掛在牆上,客人來了先品畫再談事。
有的擺著紅木傢俱,雕龍刻鳳,氣派十足,桌上還擺著銀質茶具,茶壺茶碗茶盤擦得鋥亮,泡茶的水要用山泉水,茶葉要明前龍井,喝一口要閉上眼睛品半天。
從這簡陋的會客廳就能看得出來,這不是一個“軍長”的會客廳,這是一個前線指揮部的作戰室。
猜到顧修遠是個喜歡直來直去的軍人,徐國楨也沒有繞彎子,而是開門見山地問道:“顧軍長,我此來是代表軍委會問問,1044軍的武器從哪來?據我瞭解,您的部隊裝備的都是最好的武器,美國的、德國的、法國的,這些武器沒有軍售記錄。軍委會想知道,這些武器是怎麼到你手裡的?”
顧修遠靠在椅背上,翹著二郎腿,靴子尖朝上,腳踝搭在膝蓋上,晃了兩下,他看了徐國楨一眼,又看了看王柏齡,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笑還是別的什麼。
“什麼意思,你是問我的武器從哪來?徐督察,你是軍人,我也是軍人。你應該知道,武器對一支部隊意味著什麼。沒武器,就是待宰的羊;有武器,就是能咬人的狼。武器從哪來,這是部隊最大的秘密。你會把你的底牌亮給別人看嗎?”
顧修遠把腳放下來,身體前傾,目光平靜的看著徐國楨。
“私下打聽別人部隊的武器裝備,在軍閥混戰那會兒,這是要火拼的徵兆。雖然武器來源我無可奉告,但我敢保證,我的武器對準的是日本人,打的是日本人,殺的也是日本人。”
“至於它們從哪裡來,從哪裡運過來,花了多少錢,跟誰買的,這些是我軍的軍事機密,不是軍委會該問的。軍委會該問的是,1044軍打了多少勝仗,消滅了多少日軍,收復了多少失地。所以這件事,到此為止。”
顧修遠說完後,也不管徐國禎的臉色有多黑,而是看著王柏齡,上下打量了一眼。
灰布長衫,藤箱,文明棍,頭髮花白但梳得整齊,他看起來不像是一個軍人,更像一個教書先生。
但顧修遠知道,這個人不是一個普通的教書先生,是黃埔軍校的首任教育長,是教過上千名將領的老師。
“王委員,也是你們軍委會的代表?”顧修遠問道。
顧修遠在打量著王柏齡,而王柏齡同樣也在觀察著這個看起來年輕得過分的中將軍長。
聽到顧修遠的問話,王柏齡放下茶杯,笑著擺了擺手:“噢,不,我並不是受到軍委會的委派。我只是一個閒人,在重慶待久了,悶得慌,出來走走。”
“聽說棗陽這邊打了幾場大勝仗,就想來看看,看看能接連擊敗日本步兵、陸航的1044軍是一支怎麼樣的部隊。看看你們計程車兵是怎麼訓練的,軍官是怎麼指揮的,仗是怎麼打的。沒有別的意思,就是好奇。”
“這沒問題。只要王委員願意,1044軍各部對王委員都是開放的。”顧修遠十分爽快地答應了。他也很想看看,這個時代的軍事精英對他一手締造出來的1044軍是什麼評價。
是覺得這支隊伍能打仗,還是覺得這支隊伍只會靠裝備砸人?
是覺得這支隊伍訓練有素,還是覺得這支隊伍不過是運氣好?
是覺得這支隊伍能長久,還是覺得這支隊伍不過是曇花一現?
王柏齡對顧修遠的爽快異常詫異。他沒想到顧修遠對他如此不設防,和剛剛對徐國楨的態度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他跟顧修遠是第一次見面,哪來的信任?他思索了一會,想不明白就索性不想了,哈哈笑了起來:“給顧軍長添麻煩了。”
“王委員就叫我修遠吧。”顧修遠不著痕跡地稍稍拉近雙方的關係。稱呼這東西,說重要很重要,說不重要也不重要。
但王柏齡叫他“顧軍長”,他叫王柏齡“王委員”,兩人的關係就是公事公辦,你是上級派來考察的,我是被考察的軍長,公對公,客對客。
王柏齡叫他“修遠”,意義就不一樣了。這是長輩叫晚輩的叫法,是老師叫學生的叫法,也是熟人之間的叫法。
顧修遠隨即朝陳大雷吩咐道:“大雷,你就給王委員帶路吧,王委員想去哪看就去哪。炮團、坦克團、步兵師、空軍師,隨便看,不用請示我,也不用提前打招呼。”
“修遠,也不用太麻煩。”王柏齡站起來,拿起靠在椅邊的文明棍,“我就先去看看炮團和步兵師的部隊好了。我只是想弄清楚,1044軍到底憑什麼接連擊敗一支又一支日本強軍,而國民黨中央軍的部隊卻是一敗再敗,一退再退。這中間的差別在哪裡?我想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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