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寧宮的暖閣裡,銀絲炭火在炭盆裡嗶剝作響,熱浪裹著檀香蔓延開來,烘得人臉頰微微發燙。
太后斜倚在錦緞迎枕上,手裡捏著一卷《法華經》,半晌未曾翻動一頁。
“老五還沒信兒?”她指尖無意識摳著經書泛黃的邊角,忽然輕聲開口,聲音裡藏著幾分不易覺察的焦躁。
侍立在門邊陰影裡的太監六福,連忙躬身答道:“回主子,尚無動靜。”
太后淡淡“嗯”了一聲,指尖緩緩摩挲著經卷上“諸法空相”四個字。檀香嫋嫋縈繞,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卻像蛛絲般悄無聲息纏上心頭,揮之不去。
“咚!”
一聲沉悶巨響穿透重重宮牆,彷彿重物砸在厚厚的積雪上。
太后捻經頁的手指倏地頓住,抬眼望向窗外,沉聲問道:“外頭是什麼響動?”
六福忙側耳凝神細聽,強堆出笑意回道:“許是前頭禮部在試年鼓,年關將近,諸位大人忙著籌備年節儀典,難免折騰些聲響,主子不必掛心。”
太后的目光重新落回經卷,心口卻像被那鼓槌輕輕撞了一下,莫名發慌。
“咚!咚!”
兩聲更沉更重的鼓響接踵而至,震得窗欞都微微發顫。
六福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腳不受控制地往外挪了半步,神色已然慌了。
太后“啪”地一聲合上經書,隨手擲在紫檀木案上,纖長手指無意識地輕叩著經書封皮,一下,兩下......
叩至第三下時,她猛地抬眼,眸色冷冽,厲聲吩咐,“去,給哀家查清楚,外頭到底出了何事?”
六福不敢耽擱,連滾帶爬地衝了出去,暖閣內霎時歸於寂靜,只剩炭火燃燒的噼啪聲,愈發顯得空曠壓抑。
太后靠回迎枕,目光落在窗欞上。
廊下燈籠昏黃的光暈透窗而入,影影綽綽映在紙上,如菩薩低眉,又似惡鬼窺視。
過了許久,六福踉蹌著折返,幾乎是跌進暖閣,靴尖絆過高高的門檻,“噗通”一聲重重撲跪在地,渾身抖得不成樣子。
太后眉頭微蹙,語氣愈發冷厲,“你如今越發沒規矩了,半點風浪都受不住,外頭究竟出了什麼事,值得你如此張皇失措?”
六福伏在地上,額頭抵著冰冷的地磚,聲音帶著哭腔,
“主、主子......是五殿下,五殿下在金水橋頭敲了登聞鼓!橋那頭烏泱泱跪滿了人,百姓、翰林院眾臣、都察院的御史.......就連周首輔,也領著一眾官員和崔家長子跪在那裡。”
太后指間捻著的佛珠驟然頓在半空,整個人如同被抽去了渾身筋骨,又似廟裡泥塑的菩薩褪盡彩繪,臉上慣有的雍容威儀,寸寸剝落,僵在原地。
“五殿下他,他還說......”六福嚥了口唾沫,顫聲吐出那句誅心之語,“‘生要見人,死要見槨!’”
“咔嚓!”
一聲清脆裂響驟然響起,太后攥緊佛珠的手猛地發力,串珠的絲線應聲而斷。
圓潤的檀木珠子爭先恐後滾落,在青磚地面上彈跳滾動,四散奔逃,幾顆徑直滾到她的繡鞋邊,孤零零地躺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