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大雪無聲。遠處的爆竹,也漸漸稀落。
他知道,天明之後,他依舊是那個端坐九重、心思莫測的帝王。
而她,依舊是他此生最棘手的對手。
但今夜,在這永安宮被風雪隔絕的寂靜裡,他允許自己短暫地沉溺於這份遺憾,允許那個被深埋心底的名字,悄然浮上心尖。
殿外廊下,最後一簇煙花猛地竄起,在濃墨般的夜幕上,拼盡全力綻開一朵盛大的金紅。
轉瞬,便被無邊的落雪吞沒,化作萬千的猩紅星子,簌簌墜入深不見底的黑暗。
銅漏刻的浮箭正指向子時三刻,蕭景澤才在柳燼雪幾番溫聲軟語的勸慰下,帶著一身散不盡的沉鬱,倒向枕間。
錦衾方暖,意識將沉未沉之際,殿外碎雪簌簌聲裡,忽地響起一串急促腳步,緊跟著是內侍帶著惶恐的通稟。
“陛下恕罪......貴妃娘娘宮裡的春桃姐姐跪在雪地裡,說娘娘驚夢魘住了,心悸得厲害,冷汗透衣,此刻猶自驚魂未定,實在無法安枕......斗膽懇請陛下移駕......”
蕭景澤眼皮重重一跳,一股濃得化不開的煩躁直衝頭頂。
他眉心緊蹙,聲音帶著濃重的睡意和不耐,“又夢魘?告訴貴妃,睡不著就飲盞安神湯。太醫院養著那些人是做什麼吃的?深更半夜......”
“陛下!”殿外春桃的哭腔陡然拔高,像是豁出了性命,“娘娘這次......這次夢到的是五梁山!”
蕭景澤驟然睜眼,眼底睡意全無,下意識便要掀被起身。
一直靜臥在側的柳燼雪,此刻也適時地撐起半邊身子,秀眉輕蹙,面上是恰到好處的憂色,聲音溫軟。
“陛下,既是貴妃娘娘玉體不適,你還是去瞧瞧吧,臣妾無礙的。”
蕭景澤聞言,動作更快,揚聲喚人掌燈更衣,人已趿鞋落地。
他才剛邁出兩步,身後驀地傳來一聲極輕、極壓抑的抽氣,似痛楚被死死咬碎在唇齒間。
蕭景澤身形一僵,猛地回身。昏黃燭光下,只見柳燼雪一手虛虛攏在小腹之上,臉色微白,眉心緊鎖,額角竟沁出一點細密的冷汗。
“怎麼了?”蕭景澤心頭一緊,立時折返榻邊,俯身急問,“可是腹中不適?”
他目光沉沉落在她微隆的小腹,語氣陡然凝重,“你如今懷著龍裔,半分閃失不得!來人,速傳當值太醫。”
“陛下,不必勞師動眾。”柳燼雪氣息微促,似想阻攔,聲音帶著幾分強撐的虛弱,“許是方才起得急了些,岔了氣,歇歇便好......這大年下的......”
蕭景澤斷然道:“胡鬧!龍嗣安危,天大的事!”
吩咐完,他深深望了一眼柳燼雪蒼白隱忍的面容,終是道:“你且安心躺著,等太醫來診過。朕......去去便回。”
話音未落,他已轉身,大步流星踏入殿外凜冽的風雪之中,明黃袍角在燈影裡一閃,便沒入了濃稠的夜色。
錦帳之內,柳燼雪聽著腳步聲遠去,虛攏在小腹的手緩緩鬆開,指尖無意識地捻著身下錦被光滑冰涼的緞面,那上面繁複的纏枝蓮紋路,在她指腹下蜿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