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今日所言,七分是真。皇后有孕是真,她怕皇后害她腹中骨肉是真,皇后容不下庶長子更是真。她拿這些真話,裹著一個假心假意的請求,來換本宮一個真心實意的應允。”
“假的請求?”春桃微怔,“奴婢瞧著,她像是真心想把孩子託付給娘娘......”
“她哪裡是想送孩子,她是想借本宮當盾牌。”陸錦鸞嗤笑一聲,將那沾了花汁的帕子隨手丟開,
“她早不來晚不來,偏在皇后診出喜脈的當口來,她比本宮更怕皇后!皇后從前無孕尚可容她,如今有了自己的指望,豈能容一個庶長子礙眼?”
她指尖無意識地撫上自己平坦的小腹,唇邊那抹笑,是譏諷,是嘲弄,也似一絲難以言喻的澀然。
“她知道本宮飲了那寒泉水,此生子嗣艱難;她知道本宮需要一個孩子,尤其是一個皇子;她更知道,只要她捧著這‘機會’送上門,本宮就捨不得推拒。她把本宮的底牌,看得一清二楚。”
“既是利用......”春桃蹙眉,不解道,“娘娘為何還要應下?”
“因為她的利用,於本宮無害,反倒有益。”陸錦鸞的目光投向窗外,幾片殷紅的石榴花瓣被風捲起,零落在廊下,紅得灼眼,
“她想借本宮這把刀護她的孩兒,本宮何嘗不想借她的肚子,養一個冠以本宮之名的皇兒?太醫院開了二年多的坐胎藥,本宮一碗不落地灌下去,這肚子依舊靜如死水。若庶長子養在本宮膝下,縱使皇后誕下嫡子,也不敢輕易動本宮分毫。只要這孩子一日喚本宮母妃,本宮便不是孤身一人在這深海里掙扎。”
“可奴婢還是擔心,”春桃壓低了聲音,“萬一將來她反悔,倒咬娘娘一口......”
“反悔?那也要看本宮肯不肯給她機會。”陸錦鸞輕笑出聲,那笑意薄如蟬翼,落在寂靜的殿宇裡,卻帶著刺骨的寒意,
“她的命根子捏在本宮手裡,這是她自己親手遞上的投名狀,她敢翻臉?她想用本宮這把刀去對付皇后,本宮便讓她明白,本宮這把刀,鋒利得很,她借得起,卻未必還得起!”
她指尖在案几上輕輕一叩,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冰珠砸落,“她要的庇護,本宮給;她想讓那孩子平安落地,本宮護;她求孩子叫本宮一聲‘母妃’,本宮也應。只是......”
陸錦鸞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染著鳳仙花汁的指甲,輕輕吹了吹,眸底寒光一閃,“她的命,就留在產房裡吧。”
春桃驟然抬頭,眼中滿是驚駭。
“婦人產育,本就兇險,一屍兩命也是常情。”陸錦鸞語氣淡漠,彷彿在說一件尋常事,
“屆時太醫自會跪請陛下,保大還是保小。你猜,咱們的陛下......會選誰?”
陛下膝下至今無子,後宮新人不斷,卻始終無聲無息。 足見其子嗣之艱!
如今柳燼雪雖有幾分薄寵,若真到了生死抉擇之際,不必旁人動手,陛下自己便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延續自己的血脈。
所有人都會嘆一聲柳氏福薄。
而她陸錦鸞,不過是那個奉旨撫育皇嗣、為君分憂的賢德皇貴妃罷了。
陸錦鸞的目光掠過窗外那片開得如火如荼的石榴花海,那紅,像潑灑開來的、尚未乾涸的血。
“她以為送個孩子便能換自己一條生路,太過天真。本宮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她活著走出這深宮。孩子,本宮要;她這條命,本宮也要。乾乾淨淨,徹徹底底,連一滴髒水,都濺不到本宮身上。”
殿外風又起,捲起更多石榴花瓣,紛紛揚揚,有幾片落在那盞未盡的鳳仙花汁裡,暈開一圈圈淺淡的紅痕。
陸錦鸞抬眸,視線遙遙投向鳳儀宮的方向,唇邊緩緩漾開一抹極淡的笑意。
待柳燼雪事了......下一個,便輪到那位尊貴無比的皇后娘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