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時辰後,氣喘吁吁的差役趕到城隍廟,戲臺早已人去臺空。只有臺前香爐裡新點的三支線香,青煙嫋嫋,香灰尤帶餘溫。
蘇先生坐在搖晃的烏篷船艙裡,將那捲檄文貼身收好。手邊琵琶的弦上,似乎還殘留著方才那曲無詞悲歌的餘溫。
船家蹲在船頭,把斗笠壓得極低,只露著半張黝黑的臉,悶聲道:“先生坐穩了,前頭過楓橋,有漕幫的弟兄接應,保你安穩。”
從蘇州到揚州,再到江寧,這條水路他走了大半輩子。只是這一次,不是去唱戲,是去點燃一顆火種。
船窗外,雪不知何時停了。河面漆黑如墨,只有船頭一點漁火,在水波里搖搖晃晃,像一顆不會熄滅的星子。
蘇州的火種已經點燃,他還要去下一座城。
這趟路沒有盡頭,而他這把老骨頭,早就許給了這出戲。
與此同時,同樣的檄文,在揚州關帝廟、杭州運河碼頭、江寧秦淮河畔,被不同的人當眾宣讀。
有有說書人,有落第秀才,有退役老卒,也有連名字都沒留下的漕幫夥計。
他們唸完就走,不等官差圍過來就消失在人群裡,只留下滿地謄抄的紙片兒,被無數雙手撿起來,揣進溫熱的懷裡,帶去下一座城。
。
正月二十三,御書房。
蕭景澤坐在龍案後,面前攤著三封加急密報,像三塊燒紅的烙鐵。
第一封來自錦衣衛蘇州千戶所:正月十九,說書人蘇某於觀前街老同興茶樓當眾宣讀涼州逆檄,聽眾逾百。官差圍捕,茶客聚眾堵門滋擾斷後,其人遁。後現身城隍廟續讀,聽眾愈眾。官差再至,已杳然無蹤。
第二封來自錦衣衛指揮使司:涼州檄文已傳揚州、杭州、江寧三府!各地茶樓、會館、碼頭,皆有說書人當眾宣讀。謄抄本私下流傳甚廣,市井議論洶洶,民情浮動。
第三封,是追封聖旨的回報:追封聖旨送達涼州。顧長庚將其張貼於城門之上,緊鄰其側,便是那篇《涼州討篡逆檄》。
聖旨旁另貼一紙,墨跡淋漓,上書兩行大字:“王爺臨終言:涼州易主不易姓,不落劉氏與新皇!”
“西北王要的不是諡號,是血債血償!”
蕭景澤目光沉沉地盯著三封密報。案上的茶,不知何時早已涼透。
大太監小心翼翼地覷著他的臉色,“陛下,涼州這是......不肯接旨?”
蕭景澤沒有回答。他把密報擱在案上,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大雪初霽,琉璃瓦上的積雪被日光映得刺眼。
他望著那片白茫茫的天地,忽然極輕地笑了一聲,“朕給過他們機會,是他們自己不要的。”
他眼底冷光一閃,最後一絲溫度也消失得無影無蹤,“傳旨潼關。開春黃河解凍,即刻發兵。”
“報!”話音剛落,一聲淒厲的呼喊驟然響起。
一個小內侍連滾帶爬撲倒在金磚上,面無人色,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陛下,皇覺寺......皇覺寺走水了!太后娘娘......太后娘娘的佛堂......娘娘她,她......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