鳴鹿山脈深處,法雲宗住地。
時間如同山澗溪流,悄無聲息地淌過了半年。
對於壽元悠長的修士而言,半年不過是一次稍長的閉關,一次論道的間隙。然而對於墨羽翎而言,這半年卻是在心神緊繃的修煉與內心無聲的對抗中度過的。
自幽冥澗歸來,宗門給予了他極高的禮遇與關注。不滅雷種的訊息雖被嚴格封鎖,但他在天門大會的表現以及歸途中的悍勇,已讓他在年輕一代中聲望鵲起,隱隱被視為下一代領軍人物之一。宗門資源傾斜,加上南宮傲與龐北山的親自指點,助他鞏固境界,消化不滅雷種帶來的好處。
他的修為在資源堆積與雷種滋養下穩步提升,已至養勁巔峰的臨界點,距離化勁僅一步之遙。無相輪的操控越發精妙,“月輪戰法”五式漸趨圓滿,甚至隱隱觸控到融合五式、衍化更高境界的門檻。體內那不滅雷種與自身本源的融合也更為深入,金紫色的雷霆之力流轉周身,不僅強化肉身經脈,更讓他的神魂在雷霆淬鍊下愈發堅韌。
然而,進步的背後,是如影隨形的隱憂。
那日幽冥澗中,面對騰蛇的絕命偷襲,在趙烈擋災、自己心神劇烈波動的一剎那,墨羽翎彷彿清晰地“看到”了,在雷巢中,核心那一片金紫色的雷澤深處,雷殛的影子忽隱忽現。那是一道極其模糊、卻充滿無盡暴戾與毀滅慾望的“影子”。他看不清實體,如同一種烙印,一種源於雷霆本源中“破滅”與“新生”這對立兩面中,“破滅”意志的凝聚,那是進化的雷殛!
這半年來,每當他深度入定,試圖引動更多雷種力量衝擊化勁瓶頸,或是心神因高強度修煉而疲憊時,那道雷殛的影子便會悄然變得清晰一絲,散發出冰冷而誘惑的意念,彷彿在低語:放開身心,接納純粹的毀滅,你將獲得無匹的力量,橫掃一切阻礙……代價,或許是自身意識的沉淪,被那原始的破滅意志同化、吞噬。
這使得墨羽翎的修煉變得如履薄冰。他不敢有絲毫懈怠,必須時刻以《太淵鎮魂引》鎮壓心神,保持靈臺絕對的清明與主導。他甚至在南宮傲的默許下,進入藏書閣翻閱了宗門秘藏的、關於古代修士融合異種本源卻遭反噬的零星記載,愈發意識到雷殛存的潛在危險。
“雷殛戰甲”他絕對不會再輕易嘗試施展,他隱隱有種感覺,一旦自己突破到化勁,或許能以更強的境界掌控力壓制甚至煉化雷殛,但在那之前,必須萬分謹慎。
於是,墨羽翎的生活變得異常簡單而枯燥:修煉《太淵鎮魂引》,精研月輪戰法,以溫和方式汲取雷種力量夯實根基,偶爾與出關後境界穩固、性格似乎內斂了許多的孟昭玄切磋,或向南宮傲請教一些關於心境與力量掌控的問題。燕一鳴的傷勢恢復較慢,仍在調養。
他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外界的事務,若非南宮傲或龐北山提及,他很少過問。直到這一日,一種不同尋常的、隱隱帶著血腥與焦灼氣息的波動,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打破了鳴鹿山脈的寧靜。
……
西厥大陸西北邊陲,千陽國,流沙鎮。
張獵戶,本名張森,是土生土長的流沙鎮人。他身材魁梧,皮膚黝黑粗糙,雙手佈滿老繭,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他祖父曾是千陽國開國元勳——德義將軍白騏麾下“白甲軍”中的一員悍卒,據說曾隨軍踏破過敵國都城,身上留下了十幾道傷疤。解甲歸田後,老爺子拒絕了朝廷的封賞,只要了幾畝沙田,回到流沙鎮老家,娶妻生子,過起了平淡日子。
張森從小聽著祖父講述軍旅生涯和戰場廝殺的故事長大。那些故事裡,有同袍義氣與熱血豪情,但也有斷肢殘骸與生死無常。祖父常說,他們當兵打仗,不是為了什麼榮華富貴,為的是身後的爹孃妻兒能有屋住,能有飯吃,能安安穩穩地活下去。
彼時的張森,年輕氣盛,總覺得祖父傻,是個老頑固。拋家舍業,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在戰場搏命,淨幫那些當官兒的掙功勞,結果自己最後什麼也沒撈著,圖啥?他更向往鎮上那些武閣教習的生活,受人尊敬,有穩定的俸祿,還能修煉武技。
張森天賦不算好,按照千陽國武閣的評測,只是最低的“青”級。這般等級的天賦,在那些高高在上的宗門眼裡,與凡人無異。但在武閣,只要肯吃苦,還是能學到一些強身健體、搏殺野獸的本事。他練了十幾年,靠著祖父留下的一點軍中打熬筋骨的法門和自己摸索,硬是練到了“練勁後期”,在這流沙鎮周邊,也算得上一把好手。
成年後,他不願像鎮上其他青年那樣加入邊軍,過著紀律嚴明、隨時可能赴死的生活,也不耐煩武閣的條條框框。他選擇了當一名自由的獵戶,仗著一身力氣和不錯的箭術,在鎮外沙丘獵取一些低階的沙狐、蠍尾獸等,換取一點零散晶幣,日子過得倒也自在。五年前,他娶了鎮上鐵匠的女兒,現在已經有了一個三歲的兒子。他覺得這樣安穩踏實的小日子,比祖父那刀頭舔血的日子強百倍。
這日清晨,天剛矇矇亮,張森帶著兩個相熟的年輕獵戶,像往常一樣深入鎮外三十里的一處沙谷。這裡地形複雜,常有沙狐出沒。
“森哥,今天運氣不錯,已經逮到兩隻肥的了!”一個年輕獵戶興奮地指著獵物袋。
張森卻微微皺眉,他常年混跡野外,對環境的感知異常敏銳。今日的沙谷,似乎……過於安靜了。連平日裡最常見的沙鼠、蜥蜴都銷聲匿跡。空氣中,隱隱飄來一絲若有若無的、不同於沙土腥氣的詭異味道……腐臭混雜著血腥的味道,很奇怪。
“不太對勁,收拾東西,我們往回走。”張森低聲道,握緊了手中的獵叉。
就在這時,遠處沙丘脊線上,突然騰起一片塵煙!那不是風沙,塵煙中,隱約可見無數快速移動的、大小不一的黑影!
“那是……什麼?”年輕獵戶瞪大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