淨緣佛子話音落下，隨行的僧眾立刻行動起來。
一口口早已準備好的大鍋被架起，一袋袋耐儲存的粗米、豆類、乾菜等糧食被取出，清澈的井水被注入。
不過一個時辰，第一鍋熱騰騰的米粥香氣，便飄散在了流沙鎮飢餓的空氣中。
起初，人們還將信將疑，尤其是經歷過妖獸之禍，對任何“非我族類”都抱有警惕的邊民和士卒。
但很快，實實在在的可以果腹的食物，以及僧人們井然有序，面帶悲憫的佈施，瓦解了大部分人的戒心。
當第一碗溫熱的粥水下肚，驅散了胃裡的絞痛和心頭的寒意時，許多百姓當場就跪下了，朝著僧人和佛子離去的方向叩拜，涕淚橫流，高呼“活菩薩”“佛祖顯靈”。
接下來的三天，流沙鎮彷彿變成了一個巨大的虔誠佛國。
四個粥棚日夜不停，僧人們輪班值守，保證每一個前來的人都能領到一份足以維持生命的食物。
佛子淨緣每日會在固定的時辰，出現在中央廣場，不需要華麗的高臺，只是隨意站立，便開始宣講佛法。
他的聲音似乎有種奇異的魔力，能將人心的焦躁、恐懼、痛苦慢慢撫平，代之以一種虛幻的寧靜與對“來世福報”“極樂淨土”的嚮往。
他講因果，講輪迴，講佈施的功德，講放下執著，講皈依我佛的殊勝。在飢餓暫時得到緩解、精神又極度空虛疲憊的人群中，這樣的聲音如同甘霖，迅速滲透。
家家戶戶，開始有人偷偷請回簡陋的佛像或佛經，當然，那些多是證道寺的僧人們免費結緣的粗糙印刷品；街頭巷尾，也逐漸開始有人見面合十，口稱“阿彌陀佛”；甚至一些軍士，在領取粥飯時，更會下意識地朝粥棚方向微微躬身。
陳默冷眼旁觀這一切，心情複雜到了極點。
他感激小千界的雪中送炭，這確實解了流沙鎮的燃眉之急，避免了最可怕的譁變與人間慘劇。
但作為一名軍人，一名邊城守將，他敏銳地察覺到了那祥和表象下，某種無形力量的滲透與侵蝕。
證道寺，不，是小千界的影響力，正在以這夜以繼日分發出去的糧食為媒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這座飽經戰火，信仰原本樸素的邊城紮根、蔓延。
他曾試圖私下拜見佛子，商討後續糧食補給或購買事宜，但得到的回應總是“佛子正在為眾生祈福”、“佈施乃結緣，不論交易”、“我佛慈悲，自有安排”等模糊話語。
陳默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彷彿流沙鎮的生計命脈，在不知不覺間，被一隻戴著慈悲手套的手輕而易舉地捏住。
然而，他能說什麼？又能做什麼？指責施捨者別有用心？在滿城飢餓的百姓眼中，那無疑是忘恩負義，自絕於民。
他只能將憂慮深深埋藏，一面加強軍紀，至少在明面上嚴禁士卒參與任何形式的佛事活動，一面更加焦灼地催促朝廷運送糧食。
流沙鎮斷糧的訊息，終究還是傳到了法雲宗。
只是，這個訊息在宗門高層引起的波瀾，遠不如一次妖獸襲擊或弟子傷亡來得強烈。
並不是法雲宗冷漠，而是實在有些“無從下手”。
修士與凡人，雖同處一片天地，但生活所需的資源卻是天壤之別。
修士吞吐周天之氣，服食靈食丹藥，偶爾享用靈谷靈蔬也是為輔助修行。而凡人維繫生命所需的巨量普通糧食，對修士而言並無儲存，更無法憑空變出。
法雲宗天璇峰雖有一峰的靈田藥圃，但產出的那些靈食，給門中弟子作為福利尚且不足，如何能供養一城數十萬軍民？
宗門能做的，是派遣弟子協助加固城防、清剿周邊可能殘留的妖獸隱患、提供一些治療普通疾病的丹藥。
至於糧食問題，這屬於千陽國朝廷的民政範疇，法雲宗雖地位超然，也不能、更不願越俎代庖，大規模介入凡俗糧食排程，那會引發更多不可測的連鎖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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