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桌上的氣氛，比桌上的茶還要涼上幾分。
摩訶耶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豆腐，放入口中，慢慢咀嚼。他的動作很慢，慢到像是在進行某種儀式——每一個動作都恰到好處，不疾不徐，不多不少。筷子落下的聲音輕得像羽毛觸地，碗碟之間沒有一絲碰撞的雜音。
他吃得極安靜，安靜得像是這桌上只有他一個人。
錢長老也拿起了筷子，夾了一片筍，放入口中。他的動作同樣從容，但那份從容裡帶著幾分刻意。作為登仙境巔峰強者，錢長老己經從摩訶耶的吃飯動作中感受到了一股奇特的節奏韻律，這節奏暗合天地規律，有著強烈的感染力，他竟然在不知不覺中被帶進了對方的節奏。
赤龍真人看了看摩訶耶，又看了看錢長老，不禁吞嚥了一口口水，趕緊也拿起了筷子。他夾了一筷子青菜，塞進嘴裡，嚼了兩下，眉頭微微一皺。這菜是好菜，清淡爽口，有一股子山野間的清香。但他吃在嘴裡，卻覺得像在嚼蠟。
墨羽翎坐在角落裡，面前擺著一碗米飯，幾碟素菜。他端起碗，低頭扒了一口飯，又夾了一塊豆腐。豆腐入口即化，帶著一股淡淡的豆香和醬汁的鹹鮮，確實好吃。但他嚼著嚼著，卻覺得喉嚨發緊，怎麼也咽不下去。
邱露兒坐在他旁邊，筷子在碗沿上輕輕碰了一下，發出極細微的一聲脆響。那聲音在這死寂的院子裡，顯得格外刺耳。她手一抖，趕緊把筷子放下，臉微微泛紅。
黑子和趙烈倒是吃得歡快。
他倆坐在最邊上，面前堆了好幾個空碗，眼見又一碗飯己經扒了一半，兩人互相瞪了一眼，隨即又低頭一陣狼吞虎嚥。
他們夾菜的動作又快又準，筷子像雨點一樣落在那幾碟素菜上，一片風捲殘雲，雖然有幾次“狹路相逢”，卻是點到為止，箸尖一觸即退。他們嘴裡塞得滿滿的，腮幫子鼓得像兩隻青蛙，卻還要抽空去搶遠處那碟花生米。
邱露兒沒好氣地在桌子底下踢了黑子一腳。
黑子愣了一下，抬頭看看她，又看看正在放下碗筷的趙烈，最後看看桌上其他人的臉色，嘴裡含著的那口飯頓時咽也不是，吐也不是。他鼓著腮幫子，眼珠子轉了轉，終於還是慢慢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嚥了下去。咽完之後，他放下筷子，正襟危坐，再也不敢動了。
飯桌上，又恢復了那種令人窒息的安靜。
筷子偶爾碰到碗沿，發出極輕的“叮”的一聲，像冰面上裂開的一道細紋。茶水從壺嘴倒入杯中，發出潺潺的聲響，像深山裡的溪流。咀嚼聲細碎而剋制，像蠶在吃桑葉，沙沙的，若有若無。
這些聲音交織在一起，不僅沒有打破寂靜，反而讓那寂靜變得更加濃稠、更加沉重。像一潭死水，表面上波瀾不驚，底下卻暗流湧動。
赤龍真人坐在錢長老旁邊，手裡的筷子捏了又松，鬆了又捏。他覺得自己像坐在一口鐘裡面，外面有人敲了一下，那鐘聲嗡嗡地響，震得他五臟六腑都在顫。他受不了這種氣氛，真想拍案而起，大喊一聲“老子不吃了”，然後揚長而去。
但他不能。
對面坐著的是摩訶耶。
這個人就像一座山，壓在他心口上，讓他喘不過氣來。
他偷偷看了錢長老一眼。錢長老正夾著一片香菇，送入口中，細細咀嚼，面色平靜如水，彷彿這世上沒有什麼事能讓他動容。他又看了摩訶耶一眼，老活佛依舊不緊不慢地吃著，那雙半闔的眼睛裡，依舊是那種深不見底的平靜。
赤龍真人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他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己經涼了，一股清苦的味道從舌尖蔓延到喉嚨。他又放下茶杯，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蘿蔔，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又放下了筷子。
緊接著他又看了錢長老一眼。
這一次，他使了個眼色，那眼色裡帶著三分焦急、三分求助，還有西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大概是“你快說點什麼吧，老子快要憋死了”。
錢長老彷彿沒有看見，依舊不緊不慢地吃著。他夾了一片藕，又夾了一筷子青菜，再喝了一口湯，每一個動作都慢條斯理，從容不迫。
赤龍真人咬了咬牙，又使了一個眼色。這一次，他的眼神更加急切，甚至帶著一絲哀求——像是溺水的人，拼命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錢長老終於有了反應。
他放下筷子，拿起手邊的帕子，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角，又擦了擦手指。每一個動作都做得極慢，極仔細，彷彿這世上除了擦嘴，再沒有更重要的事情。
赤龍真人眼睛一亮，以為他要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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