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紅的月光灑在摩訶耶的臉上，把那深深的皺紋照得更加分明。他的眼睛依舊是那種深不見底的平靜，可那平靜底下，有什麼東西在湧動——不是悲傷，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眾生皆苦，老衲身為佛門弟子，又豈能安坐伽藍塔中，不聞不問？這幾十年，老衲走遍西厥諸國，看盡人間疾苦。戰亂、饑荒、瘟疫、妖獸……一樣一樣，都看在眼裡。”
摩訶耶頓了頓，目光變得悠遠，像在回憶什麼：“在千陽國，老衲待的時間最長。那座國度的苦難，老衲感受最深。朝堂的爭鬥，江湖的廝殺，邊境的烽火，百姓的眼淚……”
說到這裡，他的目光似有意似無意地，在墨羽翎身上停了一瞬。
那一眼很短，短到其他人根本沒有注意到。可墨羽翎感覺到了。他覺得那雙眼睛像一潭深水，他站在岸邊，被那深水映著，裡裡外外，無處可藏。
他下意識地低下頭。
摩訶耶收回目光，繼續道：“所以，老衲回來了，才有了這場大乘佛會。”
赤龍真人還是一頭霧水，他不禁捻了捻自己的鬍鬚，忍不住問：“活佛，那這大乘佛會……到底是為了什麼？”
摩訶耶微微一笑，沒有首接回答。他轉過身，再次望向那輪紅月。
月光如血，遍染群山。
“大乘佛會嗎，”他緩緩開口，每一個字都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又像從很深的地方升起，“小千界的大乘佛會，不為講經傳道，不為佈施恩德。只為超度那些枉死的生靈，為苦難的眾生，求一個平安。”
他雙手合十，閉上雙眼。月光照在他的臉上，那枯瘦的面容此刻顯得格外莊嚴，格外肅穆。他站在那裡，不像一個老僧，倒像一尊佛像——慈悲、肅穆、亙古不變。
他的嘴唇微微翕動，開始唸誦。那聲音很輕，像風穿過竹林，像雪落在湖面。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卻又飄忽不定，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南無阿彌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
那是《往生咒》，超度亡靈的經文。他的聲音在月光下回蕩，像一條河流，緩緩流淌。那河水不湍急，不洶湧，只是靜靜地流著，流進每個人的耳朵裡，流進每個人的心裡。
“阿彌利都婆毗，阿彌利哆，悉耽婆毗……”
墨羽翎聽著這經文，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酸。他想起父親，想起墨家，想起後院。他想起那些死去的人，那些他認識的和不認識的，那些在這兩年裡，一個接一個離開這個世界的人。
“阿彌唎哆，毗迦蘭帝，阿彌唎哆，毗迦蘭多……”
月光如血，經文如水。
那水沖刷著他的心，把那些積壓己久的情緒，一點一點地衝刷出來。不是悲傷，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沉重。像一塊石頭壓在胸口，不疼，卻喘不過氣。
“伽彌膩，伽伽那，枳多迦利，娑婆訶……”
最後一句唸完，摩訶耶緩緩睜開眼。
那雙眼眸依舊深邃，依舊平靜，可那平靜底下，有什麼東西在緩緩沉澱。像一場大雨過後，塵埃落定，天地清明。
眾人沉默了很久。
赤龍真人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他再次撓撓頭，端起那杯涼茶，一口灌下去，那股清苦的味道從喉嚨一首蔓延到胃裡。
錢長老的目光微微閃爍。他看著摩訶耶那張枯瘦的臉，看著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心裡不知在想什麼。
從摩訶耶的說法來看，這大乘佛會明面上的意思，就是為眾生祈福，為亡靈超度。這當然是小千界一貫的做派，悲天憫人，慈悲為懷，站在道德的制高點上，讓所有人都仰望。暗地裡的意思更容易被人看透，無非就是用摩訶耶的現身攻破他中毒的謠言，穩定當前的局勢。
可……他總覺得，事情沒有這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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