弼鑾看著葉懷秋,微微眯起雙眼。
他那雙表面上看起來蒼老而渾濁的眼睛裡,第一次露出了認真審視的神情。
他原本以為葉懷秋不過只是個守成有餘的年輕宗主,善於言辭,有幾分擔當,僅此而已。可他沒有想到,這個年紀輕輕,看上去一副書呆子模樣的人,思維竟然如此敏捷,話語又是如此犀利。他的每一句話都像是精心計算過的棋子,堪堪落在最讓自己難受的位置。
葉懷秋用的是他弼鑾自己的論調。
弼鑾之所以能說服三大宗門心甘情願的將神器交給他,最大的籌碼就是“他在為這片裡世界著想”。他口口聲聲說只從神器中抽取七成本源,神器可以自行恢復,紅月大陸不會泯滅。他的誠意、他的仁慈、他的大局觀,全都建立在這個論調之上。可現在,葉懷秋用同樣的論調,反過來扣住了都天風帳。
你說是為了這個世界著想?
好,你抽取世界本源的做法對神器來說本就有很大的危險性,所謂七成的安全範圍也不過是你的推算,算對了當然皆大歡喜,萬一要是算錯了呢?你倒是無所謂,可這關係到這片裡世界的存續!那是不是應該謹慎小心一些,保留一件完整的神器作為最後的保障。
如果你連這都不願意,那你到底是真的為了這個世界著想,還是純粹在打神器的主意?
這一招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讓弼鑾一時間竟然無從反駁。
如果他逼迫太急,必然得不償失。
剛才葉懷秋那番“宗門意義”的話已經把全場的氣氛點燃了,連周不渡那個莽夫都激動得拍了桌子。如果他此刻再強行索要都天風帳,不但會引起三大宗門的懷疑,更會直接坐實自己的真實意圖。屆時,就算已經拿到了昊穹雷璽,三大宗門也不會再真心配合他尋找剩下的神器。
可如果自己退一步,不拿墨羽翎的都天風帳,五件神器就變成了四件。四件神器的七成世界本源之力,如何能將自己的修為提升到足以與箎遼對抗的程度?
他左右為難,再次低頭陷入了沉思。
就在這時,葉懷秋的聲音再次響起。
“弼鑾先生。”
他的語氣忽然變得極其平靜。
“不知你有沒有確認過,每件神器中蘊含的世界本源之力,是否一樣多?”
弼鑾聞言當即一怔。
他下意識猛地抬起頭,看向葉懷秋。對方那雙清澈如水的眼眸正定定地看著他,目光中沒有挑釁,沒有狡黠,只有純粹的求知慾。
可這個問題,他弼鑾從未思考過。三十多年來,他研究大日金幡,研究世界本源,研究如何打破界域壁壘。他抽取過大日金幡的本源,感知過那份浩瀚的力量,可他從未想過要比較不同神器之間的本源之力是否相等。
當然,這也是因為他手中僅有一件神器的原因。但是,在他的認知中,七大神器本就是同一層次的存在,它們的本源之力理所當然應該是一樣多的啊。
可是……真的是一樣多的嗎?
弼鑾幾乎是下意識地將手伸入袖中,取出了那枚剛剛到手的昊穹雷璽。
那枚精緻的吊墜在他枯瘦的掌心中泛著紫幽幽的光芒,細細看去,其內部有細密的電弧在緩緩流轉,彷彿一片浩瀚的星雲。他垂下眼簾,運起真元緩緩探入其中。
大殿中所有人都緊張起來。本來大家還沒有那麼緊張的,葉懷秋只是語氣平常地問了一個問題,可當他們看到弼鑾那迫不及待的動作時,心頭俱都一緊。
葉懷秋問的是一個大家都沒想過的問題,神器的世界本源是不是一樣多?假如其他神器的世界本源比大日金幡多當然最好,若是少很多,那弼鑾的推算就是錯的……
所有人都微微側頭,目光死死盯著弼鑾,盯著他手中的昊穹雷璽。
墨羽翎的目光同樣死死盯著弼鑾那雙枯瘦的手。他的風海中,都天風帳依舊在緩緩流轉,至暗之力安靜地蟄伏在最深處,沒有任何異動。可他卻忽然覺得一股不知從何而來的涼意正在沿著脊柱向上攀升,一直爬到後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