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蘭再一次站到了墨羽翎身前。
她與墨羽翎之間的距離不到三步，近到她能看清墨羽翎額頭滲出的細密汗珠，她只要一伸手就能碰到這個年輕人。
可她不敢。
她的手抬起來，又放下去，再抬起來，再放下去。
那動作和表情，有些手足無措，像是一個做錯了事的孩子站在長輩面前，不知道該說什麼，不知道該做什麼。
她的身子在微微顫動，腳下竟有些虛浮，甚至差點沒站穩。她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著，那雙清亮的眼眸中有什麼東西在一點點碎裂。
她深吸一口氣，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剛才明顯了許多，那雙眼中碎裂的東西又被她強行拼了回去。
片刻之後，她重新抬起頭，臉上那些紛亂的情緒已經被她強行壓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她的嘴唇微微蠕動了一下，一道細細的聲線直接鑽入了墨羽翎的耳中。
白蘭的聲音在傳音中比平時更加沙啞，卻也更溫柔。
“孩子，你……不要生氣，也不要激動。”
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哄一個剛剛從噩夢中驚醒的嬰兒。
“你把人放下，讓他們先開船。你放心，你的事情，老身自會給你一個交代。老身向你保證——這個交代，必然會讓你滿意。”
說到這裡，她微微停頓了一下。目光在墨羽翎臉上停留了極其短暫的片刻，眼眸中閃過一絲急切。
“老身還有很多話要跟你說。這些話……應該能解除你心中的諸多疑問。”
墨羽翎臉上的表情終於出現了變化，露出了遲疑之色。他的右手依舊死死掐著阿生的脖子，阿生在他的手中已經連掙扎的力氣都快沒有了，只是時不時抽動一下雙腳，彷彿在表示自己還活著。
他的目光在阿生那漲得紫黑的臉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向船艙口那個被婦人緊緊抱住的小女孩——小女孩正用一雙淚汪汪的眼睛看著他，那目光中有恐懼，有仇恨，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懂的哀求。
他移開了目光，手上卻依然沒有鬆開。
白蘭並不生氣。她看著墨羽翎眼中的遲疑，不但沒有催促，反而在心中暗暗鬆了一口氣——沒有直接拒絕，就說明還有餘地。她的聲音繼續在墨羽翎耳邊響起，比剛才更輕柔，也更誠懇。
“這裡雖然偏僻，但畢竟靠近海城，並非絕對安全。箎遼的人隨時可能出現——你也知道，絕神谷這一個月屠了多少宗門，海城雖然是千陽邊城，可未必不在他們的視野之內。”
她頓了頓，語氣中多了一絲鄭重。
“這兩人都在船上，要負責開船，這茫茫大海，他們無處可逃。待你聽完老身的話後，你要殺要剮，老身絕不阻攔。”
她的目光緊緊盯著墨羽翎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
“老身以靈族族長的身份，向你保證——如何？”
墨羽翎深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吸得很深，深到他的胸口明顯地起伏了一下，深到他能聞到海風中那股揮之不去的腥鹹味。
他的目光在阿生臉上停留了最後一瞬，然後極其緩慢地鬆開了右手。
阿生整個人像一攤爛泥一樣從半空中跌落下來，摔在船板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喉嚨裡發出尖銳的嘶鳴聲。他的脖子上留下了五道深紫色的指痕，印在黝黑的皮膚上依然觸目驚心。杜如海一個箭步上前，扶住了自己的兒子，一隻手按在他的後背，將一縷溫和的勁流渡入他體內，幫他理順被掐得近乎窒息的經脈。
白蘭看著墨羽翎鬆開手，也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那口氣她憋了很久，從聽到“千陽墨家”那四個字起就一直憋著，此刻終於吐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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