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管事盯著他看了半晌,似乎想從他臉上看出什麼究竟。但蘇銘神色坦然,目光清澈,看不出任何異樣。
“也罷。”孫管事慢吞吞地站起身,佝僂的背影在晨光下拉得很長。他從櫃檯下摸出一大串鏽跡斑斑的鑰匙,叮噹作響。
“跟我來吧。你說的這類書,就算有,也都堆在雜書庫的最角落裡吃灰。幾十年了,就沒見人動過。”
所謂的雜書庫,其實是藏書樓地下的一間暗室。
鐵鑰匙插進鎖孔,轉動時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一股濃重的黴味和灰塵氣,混合著陰冷的潮氣,撲面而來。
孫管事沒有進去,只用他那乾瘦的手指了指裡面。
“自己找吧。能找到什麼,看你的造化。記住,莫要久待,下面寒氣重,對讀書人身子不好。”
說完,他便揣著手,轉身哆哆嗦嗦地回樓上曬太陽去了,留下蘇銘一個人面對著這滿室的塵埃。
蘇銘深吸一口氣,點燃了牆角備著的油燈。
豆大的火光只能照亮身前三尺之地,更遠處,是黑暗和沉默的書架。書架歪歪扭扭,上面堆滿了各種沒有分類、破損嚴重的書籍,像是一群沉默的、被遺忘的屍體。
他開始了艱難的搜尋。
灰塵沾滿了他的衣衫和臉頰,手指很快被粗糙的書頁劃出了幾道細小的口子,火辣辣地疼。
他在這裡翻找了整整一個下午。
他找到了許多稀奇古怪的書。有講風水堪輿的,有講相面算命的,還有大量情節荒誕的志怪小說和某個失意文人寫的、充滿了抱怨和牢騷的筆記。
關於醫道和養生的,也確實找到了幾本。
一本是前朝某位致仕官員寫的《怡情養生錄》。蘇銘滿懷希望地翻開,卻發現通篇都在講如何保持心情愉悅、如何散步、如何透過美食調節情緒。對於穴位,只輕飄飄提了一句“頭風發作,可按揉太陽穴以明目”,再無其他。
另一本是《修煉導引術述異》,名字起得驚天動地。可裡面的內容卻玄之又玄,全是些“吞津咽液”、“叩齒凝神”、“意守祖竅”之類的法門。至於“祖竅”在哪,“丹田”多大,一概不提,彷彿全靠個人領悟。
林嶼在蘇銘腦中看得直樂。
好傢伙,這不就是古代版的《養生堂》和心靈雞湯嗎?全是些正確的廢話。
唯一一本帶圖的,是一本封面都爛掉的《少林跌打方》。
蘇銘如獲至寶地翻開。裡面的確畫了些粗糙的人形圖,但標註的都是“胸前軟骨”、“肋下三寸”、“腳踝內側”這種大概的位置,旁邊配的說明是如何治療外傷淤血,如何正骨接骨。
這與修煉所需要的、精準到“一分一毫”的經絡穴點陣圖,相去甚遠。
當蘇銘拖著疲憊的身軀和滿身灰塵從地下室出來時,夕陽已經染紅了半邊天。
孫管事正靠在躺椅上,眯著眼,聽著窗外的鳥鳴。他看著蘇銘空手而歸、一臉失落的模樣,似乎早已料到。
他沒有嘲笑,只是搖了搖頭,悠悠嘆了一句。
“少年人,莫要好高騖遠。紙上得來終覺淺吶。”
這句話像一根針,輕輕紮在蘇銘心上。
知識壁壘,像一座無形的大山,橫亙在他的修仙之路上,難以逾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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