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白靠著椅背，看著顧清硯的臉，等了一會兒。
那張臉沒有給他任何回應，嘴角的弧度依然保持著那個不冷不暖的角度，像一臺無法識別任何程式的機器。他又看了看吧檯內的薑糖，依然在擦著杯子，好像這個杯子無窮無盡。
這讓他突然想到了沈渡舟。
沒有繼續追問，而是收回了目光，然後伸手拿起了面前的咖啡杯，喝了一口，冰塊己經化得只剩指甲蓋大小了。
他放下杯子的時候低頭看了一眼杯壁，光滑的玻璃表面，在暖黃色的燈光下泛著一層乾淨的反光，上面沒有水珠。他端起來的時候杯壁是乾燥的，杯裡的冰塊在融化，杯中的冰水混合物在玻璃杯外壁附近形成了一層極薄的冷氣，但沒有任何冷凝水附著在表面。
“你製造的這個環境，”墨白開口了，聲音散漫，“用了我的記憶做素材。但你並不知道我看過什麼，做過什麼，見過什麼人，所以能把這些東西拼出一幅看起來差不多的畫面......並不是你本身，而是這座幻境本身。”
“所以這座幻境是有窺視人心的效果。”
“但它的素材庫有缺口。”他的語氣依然松，像是在點評一道味道還可以但缺了關鍵調料的菜，“它偷走的東西，大部分是對的。但它漏掉的東西，都是我自己不太會注意到、但對於我認識的那些人來說卻是固定習慣的小細節。”
他伸手指了指吧檯高腳凳的方向：“卜兢每次叫我的時候，準確的說了是我們每次剛剛見面的時候，他都會忍不住把他內心的話說一半。”
“也就是前面都會帶一個詞。有時候是“奸商”的奸，有時候是“黑心”的黑，有時候是會像是組織語言一樣用一個“呃”字代替......反正不管是什麼，他從來不會那麼自然且流暢的叫一聲“老闆”。”
“但剛才他進門的時候說的是“老闆，你在這兒啊”，乾淨到像被漂洗過三遍的白襯衫。”
墨白收回手，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然後放回去，杯底落在吧檯檯面上的聲音比剛才重了一點點，像是為了讓某個正在聽的人聽得更清楚。
“你可以說他今天心情好或者狀態正常。但心情好的人不會改掉說話習慣，狀態正常的人也不會突然用另一種方式開口。說話習慣是一個人最底層的程式碼，它複製了卜兢的臺詞，但沒能複製他的輸入方式。”
“當然，這也有可能是他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
他又偏頭看了一眼窗外那片停在原地不動的雲層，目光在雲層的邊緣輪廓上掃了一遍，然後收回來。
“還有杯子。”他伸手指了指自己面前的咖啡杯，“冰咖啡。冰塊化了至少一半。但杯壁外側是乾的。”
“我知道你想說，室內有空調。但你也許從來就不用空調，所以你不能理解，杯壁外側的冷凝水一定會在一段時間內持續存在。”
“或者你說空調幹燥，冷凝水蒸發了，但在通衢市這種夏天氣溫下，把一杯冰咖啡放在空調房裡，杯壁外的冷凝水最少也會持續一段時間才會完全蒸發乾淨，而且蒸發的過程中杯壁的觸感是不一樣的。”
“也許這個幻境調整了空調引數，讓整個環境的溼度降到不至於產生冷凝水的程度......但你別忘了，人坐在店裡的時候，室溫和溼度是一個整體。溼度調得太低，但我身上的感覺還是正常室溫的感覺。一個地方如果真的乾燥到讓一杯冰咖啡的杯壁完全不起霧，人坐久了會覺得口渴、皮膚會發緊。
“但是很可惜，我既沒有口渴也沒有皮膚髮緊。”
他垂下目光，落在吧檯檯面上那杯咖啡，像是在看一件他己經驗過很多次的證物。
“這個幻境裡的溫度、溼度、觸感是分開控制的，沒有統一成一套感官系統。”
他頓了頓，繼續開口道：“接下來我們說說顧清硯。”
“你別看他這個人憨憨的，但是端餐盤的時候，還是像一個優雅的紳士。單手舉著，身姿挺拔。當然，剛剛我也說過，要是有個白手套加他那個長相，自然可以給我帶來不少女顧客。”
“說到白手套，我剛剛在和你對話的時候，如果換成真正的顧清硯，他絕對不會說“因為我認為...”這種話，他的反應一定是“我下次學一下”或者“我不喜歡這個建議”之類的。”
顧清硯第一次在他話音落定之前開口了。
她的聲音跟平時一樣平淡，但句子之間的間距比之前緊湊了一些，像是正在被某種力量推著加快輸出速度：“你剛才說，我漏掉了你的朋友的習慣。但你有沒有想過，你記得的那些習慣，也許只是你觀察到的某一次，並不代表那個人每一次都會那麼做。”
“喲，程式恢復運轉了。”墨白靠著椅背，笑著看著“顧清硯”，然後點了點頭：“你說得對。一個人端盤子的習慣可能在不同的場合不一樣。但如果我告訴你，我見過顧清硯端東西不下數十次，每一次都是單手的，那這個習慣的“一致性”就不僅僅是巧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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