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然,娥羲猜測,始皇帝恐怕早就喝斥他們為妖孽,命人將他們抓起來,不是就地斬殺,便是活埋拉倒。
果然。
下一刻——
“朕問你,”始皇帝目光如刀,直刺扶蘇,“若朕此刻焚詔、裂璽、召你返咸陽。你可敢執筆,重擬《大秦繼統詔》?”
始皇帝話音未落,車外忽傳三聲雁唳,劃破朔風。
雁影掠過車頂青銅螭吻,羽尖抖落幾星寒霜。
扶蘇抬眼,看向始皇帝,忽然笑了,他反問一句:“詔書可擬,但兒斗膽,請君父先答一問:若重擬之詔不立胡亥,誅殺趙高、李斯之流,大秦鐵騎踏平六國餘孽後,您……可願親手砸了阿房宮的龍椅?”
始皇帝臉色鐵青。
哎。
娥羲心道,扶蘇也真的是,走到哪裡都心心念念著,那勞民傷財的阿房宮。
他真的很執著啊。
風捲簾角,露出車外逶迤如龍的東巡儀仗,旌旗獵獵,恍若百年時光在銅鈴震顫中悄然倒流。始皇帝沉默良久,忽而低笑一聲,笑聲卻無半分暖意:“好個砸龍椅的扶蘇……你可知,龍椅未鑄成時,朕先鑄的是長城磚、是馳道石、是十二金人腹中熔鐵?”
“龍椅若砸,磚石猶在,鐵水未冷。可這天下,還剩幾人記得朕為何鑄它?”始皇帝道,“扶蘇,你既要重寫命數,便先答朕:若阿房宮不建,民力釋於何處?若龍椅不坐,天命落於何方?”
扶蘇沉默一陣:“若民力不築宮闕,便修水渠引涇渭之水潤關中旱土;若天命不在龍椅,在民心——君父曾言‘黔首安則天下定’,何須金玉為證?”
始皇帝冷笑:“民心?黔首今日贊朕,明日便哭胡亥——你拿什麼保這民心不隨風倒?”
扶蘇道:“民心不在金玉之詔,在田埂間未乾的犁溝、在戍卒家書裡未拆的墨痕、在稚子口耳相傳的《秦律》童謠。”
父子倆果然天生不對付。
始皇帝盯著扶蘇,目光如鐵淬火。
扶蘇回望他這個君父,目光裡沒有半分懼怕和退讓。
“良人。”娥羲下意識開口,準備勸架。
扶蘇朝她搖了搖頭。
娥羲只好不吭聲了。
但她也沒想到,他們就這麼幾句話的功夫,也爭吵了起來。
始皇帝目光沉如古井,久久凝視著扶蘇。
果然,還是這熟悉的氣死他這個阿父不償命的逆子的風格,不論他從何而來,不論今日奇遇因何而起,但這個混賬,確然是他那已經被貶去上郡的逆子不假。
至於扶蘇身旁的娥羲?
始皇帝只看了一眼娥羲和扶蘇那親密無間的姿態,也猜得到她和扶蘇的關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