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場中央的林小凡，渾然未覺暗影里正纏上一縷冷冽殺機。
他跟墨苓聊得正熱絡，竹筷一探，穩穩夾起片裹著濃醬汁的肉 —— 赤精芝的紅油順著肉的紋理往下滲，油光鋥亮，遞過去時帶起股熱香：“再嚐嚐這個，赤精芝裹著肉汁，火候剛到好處。”
墨苓眉眼彎彎，指尖拈著玉筷輕輕接過，聲音軟得像浸了蜜：“多謝大師，這火候確實絕妙，肉香與藥香纏在一處，半點不衝撞。”
涼亭角落，孫虎用手肘狠狠頂了頂還在發愣的小弟乙，下巴朝墨苓那邊一揚，擠眉弄眼地壓著嗓子，語氣裡的崇拜快溢位來：“瞧見沒？瞧見沒！這才是咱老闆的排面！丹道巨頭哭著喊著要拜師？咱老闆眼皮都懶得抬！給那幫老傢伙嘗口肉，跟打發叫花子似的！再瞧瞧咱老闆對仙子 —— 主動喂到嘴邊，聊得熱乎，這叫格調！懂不懂？”
小弟乙盯著墨苓拈筷時皓腕輕抬的模樣，口水都快淌到衣襟上，腦袋點得像搗蒜：“懂！太懂了！老闆簡直神了！廚藝通神不算，這人緣、這魅力，頂破天了！連聽雨樓的仙子都能聊到一塊兒去！”
林小凡的傳奇，在百草門丹道大會的 “廢墟” 上，又添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 拒丹道巨擘於門外，與神秘仙子言笑晏晏，視千年丹道如無物，只把煙火美食當永恆。
夕陽斜斜墜著，像個累乏了的畫師，勉強給這片仙家福地抹上層暖金，卻掩不住那股子淡淡的頹敗。
光線穿破稀薄雲層，灑在面目全非的主會場上 —— 焦黑的雷擊坑還凝著淡青色煙靄，像一道道刻在福地之上的醜陋傷疤；散落的丹爐碎片閃著冷幽幽的光；空氣裡纏著陸靈藥的焦糊氣、若有似無的血腥味，還有那烙印在眾人神魂裡、誘人又心悸的茶葉蛋香與回鍋肉濃香，纏纏綿綿，久久不散。
百草門的弟子們，個個面色灰敗，跟丟了魂似的機械清理殘局。每一次彎腰拾起破碎瓦礫，都像是在撿自己摔碎的尊嚴，還有那些被徹底顛覆的丹道認知殘片。
沉重的寂靜籠罩著山谷，裹著茫然與隱隱的恐懼 —— 這片往昔莊嚴神聖的聖地，如今竟成了一場 “廚藝事故” 的現場。
與主會場的頹敗截然不同，客舍區一角的 “聽竹苑”，卻是另一番光景。
青翠靈竹繞著白牆灰瓦，院中一道山泉活水潺潺淌進小巧池塘，幾尾錦鯉慢悠悠擺著尾，在夕陽下劃出粼粼金光。
環境清幽雅緻，靈氣足得能沁進骨子裡，顯然是招待貴客的上等居所。
只是此刻，院裡的 “貴客” 與隨從，畫風跟這雅緻環境格格不入。
孫虎和兩個小弟活脫脫三灘卸了力的爛泥，毫無形象地癱在涼亭的石凳與石階上，大口喘著粗氣，臉上還留著白日里過度驚嚇、極度興奮後的虛脫潮紅。
“哎喲喂…… 我的親孃嘞……”
孫虎一邊齜牙咧嘴揉著痠痛欲裂的胳膊 —— 那是先前死死抱著黑鍋護菜時擰出來的酸脹痛，一邊心有餘悸地嘟囔，
“這一天…… 這他孃的一天過的…… 比老子當年在黑虎幫搶十條街、打八場惡架還刺激百倍…… 差點…… 差點把老子這百十來斤交代在那兒…… 魂兒都嚇飛好幾回……”
小弟甲有氣無力地趴在石桌上，眼神發直、目光渙散，彷彿還陷在白日的離奇場景裡沒拔出來：
“虎…… 虎哥…… 我好像做了個離譜到家的夢…… 夢見老闆舉著根大蔥就把天雷引開了，一勺蒜蓉潑出去就散了雷劫，最後掏罐辣椒醬把老天爺都唬住了…… 還夢見藥塵子大師、丹辰子大師他們…… 排著隊要給咱老闆磕頭拜師，搶著吃那盤迴鍋肉……”
小弟乙倒務實，肚子卻不合時宜地 “咕嚕咕嚕” 叫得震天響。
他苦著臉揉著餓得發慌的胃，眼神里滿是渴望：“夢啥夢啊…… 全是真的！千真萬確！我現在就惦記著…… 老闆那盤香死個人的回鍋肉，到底還有沒有剩的？
那味兒…… 饞蟲都快把我胃鑽穿了…… 啥靈丹妙藥都比不上啊……”
涼亭另一側，臨水的精舍窗邊，林小凡對夥計們的哀嚎與念想充耳不聞。
他坐在一張花梨木書案前 —— 這書案本是用來揮毫潑墨、撫琴弈棋的雅物，此刻卻擺滿了他的瓶瓶罐罐調料、幾件小巧廚具，還有幾株白天從百草門 “珍品藥圃” 裡順手摘來的靈草邊角料：
幾片赤精芝碎葉、一小段雪玉蓮斷根、幾顆碰落的星辰草籽。
夕陽餘暉透過窗戶，在他身上鍍上層柔和光暈，讓他看起來不像個剛攪得天翻地覆的 “禍害”，反倒像個沉浸學問的儒雅書生 —— 若忽略他手邊那些 “廚房雜物” 的話。
指尖捻著幾片赤精芝碎葉，他眼神沉得像在端詳稀世奇珍。心念微動間，眼中一抹極淡的金色流光一閃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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