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仁聽了微微一怔,神色間有些猶豫。
林平之道:“倘若是軍中機密,袁兄不便透露,便不必說了。小弟自然不能讓袁兄違反軍法。”
袁仁搖了搖頭,道:“這倒也不是什麼機密,很多人都知道,說與木兄弟聽也沒有什麼。只是……說來慚愧!此中有許多齷齪,木兄弟聽了可不要笑話。”
林平之道:“袁兄這樣說,小弟倒是更感興趣了。”
袁仁沉吟了一下,方道:“福寧衛下轄七個千戶所,滿編應有七千八百四十人。但福寧衛負責周圍百里海疆和福寧州一州兩縣的戍守,其中五個千戶所常駐於外,福寧州城內通常只駐紮兩個千戶所。”
“十天前,指揮使方常勝方將軍前去巡查諸千戶所,帶走了一個千戶所的兄弟,因此城內便只剩了我們這一個千戶所駐守。”
“木兄弟,你是不是想問,就算如此,城內應該還有一千多人,怎麼會只剩下三四百人?”
林平之其實對此有些猜測,卻只故作不知,道:“正是,這是為什麼呢?”
袁仁長嘆一聲,道:“木兄弟,這就是我覺得慚愧之處。”
“按照大明兵制,一個千戶所應有兵額一千一百二十人,朝廷按籍給餉。”
“可是,不知從什麼時候,各級將官、官吏,開始對軍餉層層盤剝,真正能夠到兵士手裡的餉銀越來越少,甚至十不足一。”
“這麼一點兒餉銀,自然養不了兵,於是各衛所開始吃空餉。”
“所謂‘吃空餉’,就是說,在朝廷的名冊上,各千戶所都是滿員的,但很多隻是個人名,實際上並無此人。”
“我們福寧千戶所還算好的,自俞將軍擔任試千戶之後,每日與兄弟們同食同操,餉銀也基本上足額髮放,所以,在福寧衛七個千戶所中,我們千戶所的人數最多,足有五百三十六人。其他千戶所,聽說少的只有一百多人——簡直是笑話,一百多人怎麼能承擔得起防衛海疆的職責呢。”
“倭寇夜襲州城,先殺死打散了數十兄弟;我們與倭寇在街上遭遇後,列陣遲滯其攻勢,又戰死了數十個兄弟;還有一些膽小鬼,知道倭寇進城就直接逃跑了——所以,你才看到我們只有三四百人。”
說著,袁仁搖了搖頭,面色陰沉黯然,顯然對此多有不滿,但卻又無可奈何。
林平之聽得也是面色微沉。
他也不知道怎樣安慰袁仁。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
大明國力、軍力日衰,是整個朝廷制度的原因,是整個官僚體系的原因,絕非一兩個廉潔的人、甚至一兩個清醒的團體所能改變的。
雖然明知改變不了,但林平之當然也不勸他隨波逐流,與那些官僚同流合汙。
過了片刻,林平之轉移話題,又問道:“袁兄,你剛剛說俞將軍是試千戶,難道他在軍中威望這麼高,竟然還不能轉正?”
袁仁搖了搖頭,道:“將軍擔任試千戶已經大半年了,按道理早就應該轉正了。我們都很奇怪,私下裡也一直為將軍名不平。可是,我們人微言輕,說話也沒什麼作用。”
林平之點了點頭,若有所思。
說話間,兩人已經到了袁仁的住處。
袁仁是福寧千戶所的總旗,已是一位正七品的低階軍官,所以他的住所是一個獨立的院子,有三間北房,東西各兩間廂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