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忽然開口了，聲音不大，每個人都聽見了。
“老六媳婦，你過來。”
小舅母站在原地，不動。
外婆又說了一遍，“你過來。”
她這才走過去，站在外婆面前。外婆拉著她的手，翻過來看了看，又放回去。
“你的手，比我的白，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天天下地幹活，手粗得跟樹皮一樣。那時候沒人幫我帶孩子，我自己揹著一個，手裡牽著一堆，懷裡還抱著一個。”
她笑了，笑得很開心。
“但我不覺得苦，因為那是我自己生的，我自己養的。自己生的，自己養，不虧欠誰，所以在他們兄弟四個身上，老四在的遠，他們家的孩子我沒有帶過，老五去了別家，他的孩子我也沒有帶過，其他家的孩子，多多少少的我都帶過，但是你們家的，兩個孩子，都是我全程帶下來的。”
她停了一下。
“你孩子小，不想養我們，我不怪你。但你要記住，你今天怎麼對我，你孩子以後就會怎麼對你，更何況我和你爹，現在還不是你們在養我們，而是我們在幫村你們。”
外婆喝了一口水。
“你兩個姐姐，還有五哥每次來看我，哪一次不是大包小包的，都進了你家兩個孩子的肚子吧！
你二哥，三哥，四哥不在我們身邊，每次你嫂子們回來，買的東西，給的錢，我們都貼補你們了吧！
你大哥大嫂三天兩頭的上門，給我們送柴送米，你家兩個孩子有一半的時間是在我們這邊吃的飯吧！”
小舅母的臉變了，她站在那裡，不說話，也不走。
小舅站起來，拉著她的手，“坐下。”
她沒坐，小舅又拉了一下，她甩開了，但還是坐下了。
小舅舅開口了。
“爹媽，是我沒本事，沒把家裡管好，給你們丟臉了。”
張四舅端起酒杯，走到外公外婆面前。
“爹，娘，今天是個好日子。過去的事不說了，以後的事以後說。今天是你們的大壽，咱們熱熱鬧鬧的，把壽過了。”
宴席繼續。菜又上了一輪，蒸魚、扣肉、紅燒肘子、清燉雞、八寶飯，熱氣騰騰。
孩子們在桌子底下鑽來鑽去，大人們碰杯、夾菜、說笑。
小舅母一直沒再說話，也沒再要走。她給張策夾了一塊肉，張策吃了，又給她夾了一塊，她愣了一下，低著頭吃了。
小舅在旁邊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眼神比之前軟了一些。
外婆坐在主位上，看著滿院子的人，微微笑著。
過了一會兒，她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她擦了很久，袖子都溼了，動作還是很輕，很慢，像怕被人看見。
風從院子外面吹進來，把院牆邊那棵老柿子樹的葉子吹得沙沙響。葉子快落光了，枝頭還掛著幾個柿子，紅彤彤的，在風裡輕輕晃著，像一盞一盞亮著的小燈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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