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七年，六月初一，晴。
靠山屯今天格外熱鬧。卓家院裡一大早就在燒水、殺雞、和麵，炊煙升起來就沒斷過。大丫蹲在灶臺前燒火，二丫幫著擇菜，三丫哄著六丫坐在炕上別哭，四丫和五丫跑進跑出，一會兒拿根蔥，一會兒遞個碗，忙得滿頭汗都顧不上擦。胡玲玲繫著圍裙在灶臺前忙活，鍋裡燉著小雞燉蘑菇，灶膛裡烤著土豆和地瓜，香味飄出去老遠，連隔壁的狗都跑過來蹲在院門口等著。
今兒個是雙喜臨門——卓秀蘭和卓秀英第一天去林場上班，正式工，有編制、有勞保，月薪五十五。卓全峰在院裡放了一掛鞭炮，噼裡啪啦的響聲把屯裡人都引來了。老支書趙大山站在院門口，揹著手，看了半天，說了一句：“卓家出了兩個幹部，全峰，你有功啊。”
“趙叔，什麼幹部不幹部的，就是林場的工人。”卓全峰笑了一下，手裡還在忙活著和麵，面盆子放在膝蓋上夾著，兩隻手在裡頭攪，盆子太大，差點滑了。
老爺子卓老實從前院過來了。他今年七十三了，耳朵有點背，走路拄著柺棍，但精神頭還好。今天穿了一件新棉襖，藍布面的，是胡玲玲去年給他做的，一直捨不得穿。他走進來，在院裡站定，看著滿院的雞鴨魚肉，點了點頭。
“秀蘭和秀英呢？”
“在屋裡換衣裳呢。”胡玲玲從廚房探出頭來答了一句，圍裙上沾滿了麵糊，鼻尖上也蹭了一點白。
話音剛落，裡屋的門簾掀開了。卓秀蘭和卓秀英從屋裡出來，兩個人都穿著新衣裳。卓秀蘭穿著碎花襯衫、藍布褲子，頭髮梳得溜光，在腦後紮了一個馬尾，露出一截白淨的脖子。卓秀英穿著白襯衫、軍綠色褲子，腳上一雙黑布鞋，頭髮剪短了，看著跟電影裡的女幹部似的。姐妹倆站在一起，一個文靜，一個精神，像是換了個人。
老爺子看了半天，眼眶紅了，拄著柺棍的手有點抖。“好，好，我卓家的閨女，出息了。”
“爹，您別哭。”卓秀蘭走過去，扶住老爺子的胳膊。
“我沒哭，我是高興。”老爺子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把她的手拍了拍。
卓全峰從懷裡掏出兩張十塊錢，遞給兩個妹妹，“拿著，零花。”
“哥，我們有錢，你這個月的工資還沒發呢。”卓秀蘭沒接。
卓全峰把錢塞進她手裡，“讓你拿著就拿著，哥還能餓著？到了單位別省著，該吃的吃，該穿的穿。”他又從兜裡掏出一張疊好的紙條，“這是去林場的路線圖，下了車往東走二百米就是食堂，食堂旁邊那排紅磚房是宿舍，秀英住二樓左手第三間，秀蘭住一樓右手第二間，鑰匙在趙科長那裡。”
“哥，你咋知道這麼清楚？”卓秀英問。
“前幾天我去林場找趙科長辦手續，順便看了看宿舍。”卓全峰把紙條塞進卓秀蘭手裡，“秀蘭的宿舍靠窗，暖和，秀英的宿舍靠門，進出方便。食堂的伙食還行，一頓兩毛錢，有菜有湯。你們先吃食堂，等站穩了腳再自己開火。”
胡玲玲從廚房端出一盆熱騰騰的餃子，餃子是酸菜餡的，個個包得鼓鼓囊囊，肚兒圓圓，皮薄得能看見裡面翠綠的餡。“來，先吃飯，吃完飯再走。上車餃子下車面，吃了餃子一路順風。”卓秀蘭接過筷子，手有點抖，夾了一個餃子，咬了一口，眼淚簌簌往下掉，“嫂子，你包的餃子真好吃。”
“好吃就多吃幾個。”胡玲玲又給她夾了一個，用圍裙擦了擦手，眼圈也紅了。
吃完飯，卓全峰推出腳踏車，把兩個妹妹的行李綁在後座上。行李不多，一人一個帆布提包，裝著換洗衣服和洗臉盆。虎子和白尾蹲在院門口，歪著頭看著這一幕，虎子打了個哈欠，把腦袋擱在前爪上，白尾用鼻子嗅了嗅提包，打了個噴嚏。
“走吧，哥送你們。”
卓秀蘭和卓秀英坐上腳踏車後座，一人坐一邊，擠擠挨挨的。卓全峰蹬著腳踏車，出了屯子。走了幾十步，卓秀蘭回頭看了一眼院門口。老爺子和胡玲玲站在院門口，大丫領著妹妹們站在旁邊，四丫踮著腳尖在招手，五丫也跟著招，兩個小手舉得高高的。虎子和白尾蹲在院門口，伸著舌頭喘氣，虎子忽然“汪”了一聲，像是在說再見。三隻鷹蹲在屋頂上，大黑歪著頭看，二灰縮著脖子打盹，小灰“啾啾”叫了兩聲。
卓秀蘭把臉埋在哥哥背上，哭了。
卓全峰蹬著腳踏車，一路沒說話。到了林場，他幫兩個妹妹辦了入職手續，領了工牌、飯票、宿舍鑰匙。食堂的趙科長親自帶她們去看宿舍，一邊走一邊介紹。卓秀蘭的宿舍在一樓靠窗，屋裡有兩張床、一張桌子、一個衣櫃，窗臺上擺著一盆仙人掌，是前任房客留下的。卓秀英的宿舍在二樓靠門，比一樓小一點，但乾淨，牆上貼著去年的掛曆畫——一個穿紅裙子的電影明星。
“秀蘭在食堂幫廚，早上六點半上班，中午休息一個半小時，下午五點半下班。秀英在苗圃，早上八點上班，下午五點下班。有啥事找我。”趙科長交代了幾句就走了。
卓全峰幫妹妹鋪好床，把洗臉盆放在架子上，把飯票放進抽屜裡。在宿舍裡站了一會兒，沒話找話地說了一句，“食堂的伙食還行，一頓兩毛錢，有菜有湯。宿舍冬天有暖氣，比家裡暖和。好好幹，別給哥丟人。”
“哥，你放心。”卓秀蘭把眼淚擦了。
卓全峰轉身出了門。走到樓梯口，聽見兩個妹妹在身後喊了一聲“哥”，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擺了擺手。
從林場回來，天已經快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