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七年，六月十二日，晴。
天還沒亮，卓全峰就起來了。今天要進山砍木頭，蓋房子用的木料還差不少，上次砍的那些只夠搭框架的，牆板、椽子、門窗框都還沒著落。孫小海和王鐵柱約好了在屯口碰頭，他得趕在他們之前把工具準備好。
胡玲玲比他起得更早，灶臺上的大鐵鍋冒著熱氣，裡面煮著一鍋小米粥，稠得能立住筷子。灶臺邊上的簸箕裡堆著二三十個白麵饅頭，剛出鍋的，白白胖胖，冒著熱氣，面香味兒把虎子和白尾都引過來了，蹲在灶臺邊伸著舌頭，眼巴巴地看。虎子用鼻子聞了聞饅頭，打了個噴嚏，口水噴了一地，白尾倒是老實，趴在地上不動，但眼睛一直盯著簸箕，一眨不眨。
“別看了，不是給你們的。”胡玲玲用圍裙拍了一下虎子的腦袋，虎子委屈地嗚嗚叫了兩聲，趴回地上。
卓全峰把斧頭、鋸子、繩子、水壺一樣樣裝進揹簍，又把獵槍背上——進山不帶槍不行，碰上野獸不是鬧著玩的。左肩上的傷口已經好利索了，疤痕還在，像一條蜈蚣趴在肩膀上，但不疼了，胳膊能抬能掄，使上勁也沒問題。他在院子裡比劃了幾下，掄了掄斧頭，斧頭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穩穩當當，不偏不倚。
“全峰哥，饅頭裝好了。”胡玲玲把饅頭用油紙包好，塞進揹簍，又塞了一包鹹菜疙瘩和一小罐大醬。“晌午別餓著，饅頭涼了就著熱水吃，別幹噎，你那胃本來就不好。”
“知道了。”卓全峰把揹簍背好，出了院門。
虎子和白尾跟在後面，虎子在前頭領路，白尾殿後。三隻鷹蹲在屋頂上，大黑歪著頭看他，二灰縮著脖子打盹，小灰撲稜了一下翅膀，啾啾叫了兩聲，像是在說“我也想去”。卓全峰吹了聲哨子，小灰從屋頂上飛下來，落在他肩膀上，歪著頭啄了一下他的耳朵，不疼，癢癢的。
屯口的老榆樹下，孫小海和王鐵柱已經到了。孫小海蹲在地上抽旱菸，菸袋鍋子裡的火星一閃一閃的，看見卓全峰來了，站起來在鞋底上磕了磕菸灰。王鐵柱靠在一棵大樹上，手裡拿著一把新磨的斧頭，斧刃在晨光裡閃著白光。
“走吧。”卓全峰一揮手，三個人三條狗一隻鷹，浩浩蕩蕩地往山裡去了。
老黑山南坡有一片落葉松林，樹齡都在四五十年以上，樹幹筆直，直徑少說有半米，是蓋房子的好料子。卓全峰上次就看上了這片林子，一直沒捨得砍，現在是時候了。落葉松木質硬、耐腐、不怕水，做房梁、椽子最合適。紅松木質軟一點，但紋理好看，做門窗框、傢俱最合適。
走了將近兩個時辰，到了地方。卓全峰在林子邊放下揹簍，開始選樹。一棵好樹，要看樹幹直不直、疤結多不多、樹皮光不光、有沒有蟲眼。他拍拍這棵的樹幹，仰頭看看樹冠；摸摸那棵的樹皮，用指甲扣一下，看看下面有沒有蟲蛀的痕跡。走了半圈，選定了十幾棵。
“這棵，這棵，那棵，還有那邊那棵。”卓全峰指給孫小海和王鐵柱看，“先砍這幾棵，夠用一陣子了。”
孫小海掄起斧頭，朝著一棵落葉松走過去。他幹過幾年伐木工，砍樹是把好手。先在樹幹的根部砍了一個楔形的口子，方向朝著樹倒的方向，然後繞到背面，在楔形口子稍高一點的位置開鋸。鋸子是雙人用的快馬鋸，一長一短兩個人拉著，鋸末飛濺，沙沙作響。
王鐵柱在另一邊幫著拉鋸，兩人配合得不算默契，鋸了幾十下就卡住了。孫小海急了，“鐵柱，你別往那邊使勁，得往下壓！”王鐵柱調整了一下角度，鋸子順了，繼續鋸。
卓全峰沒閒著。他選了幾棵紅松，開始砍枝椏。紅松的枝椏多，密密麻麻的，砍起來費勁。他踩著樹幹上的疤結爬到樹杈上，一隻手抱著樹幹，一隻手掄斧頭，樹皮上的松脂粘在手上黏黏糊糊的，斧頭柄都打滑了。虎子在樹下仰頭看著，嘴裡嗚嗚叫著，好像在擔心他掉下來。
第一棵樹倒的時候，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震得地面都顫了一下。虎子和白尾嚇得往後跳了好幾步，白尾躲在一棵大樹後面，探出半個腦袋看熱鬧。小灰從卓全峰肩膀上飛起來，在天空盤旋了一圈，落在遠處的樹枝上，歪著頭看那棵倒下的樹。
“倒了！倒了！”王鐵柱高興得直喊。
孫小海擦了擦汗，“這棵樹少說四十年了，樹幹直，疤結少，做房梁正好。”他走過去摸了摸樹幹，光滑筆直，滿意地點點頭。
卓全峰從紅松上跳下來，走過來看了看。樹幹筆直，直徑將近兩尺，樹皮光滑，沒有疤結，沒有蟲眼，確實是好料子。“好樹，值了。”
開始剝皮。剛砍下來的樹得趁溼剝皮，幹了就剝不掉了。剝了皮的木頭得晾曬十天半個月，等水分蒸發一部分才能用。不曬直接蓋房子，木頭幹了會裂，牆會歪，住不了幾年就得塌。卓全峰用斧頭的背刃撬開樹皮，順著樹幹往下撕，樹皮連著裡層的韌皮部，撕起來很費勁，手都磨出了血泡。孫小海力氣大，幾下就能撕下一長條，王鐵柱力氣小，撕了半天才撕下一小片，急得滿頭汗。
虎子蹲在旁邊，歪著頭看他們幹活，打了個哈欠，把頭埋進爪子裡，睡了。白尾趴在地上，眯著眼睛，偶爾睜開一隻眼看看，又閉上了。
晌午，胡玲玲來送飯了。她揹著一個小揹簍，裡面裝著饅頭、鹹菜疙瘩、一壺熱水，還有一小罐大醬。大丫跟在後面，手裡提著一桶小米粥，粥還是熱的，桶外面包著棉布保溫。二丫跟在最後面，手裡拿著幾個碗和幾雙筷子。
“爹，吃飯了！”大丫遠遠地喊了一聲。
卓全峰放下斧頭，在樹幹上坐下來。胡玲玲把饅頭和鹹菜擺在一塊乾淨的樹皮上，開啟裝大醬的罐子，用筷子攪了攪。大丫盛粥，一碗遞給孫小海，一碗遞給王鐵柱，一碗遞給爹，最後一碗端給娘。二丫蹲在虎子旁邊，掰了一塊饅頭餵它，虎子一口吞了，舔了舔嘴，又眼巴巴地看著她。“別餵了，它吃飽了就不幹活了。”卓全峰說了一句，二丫又掰了一小塊，偷偷塞給白尾。
吃完飯，卓全峰把木材的規格跟孫小海和王鐵柱交代了一遍。“房梁要兩丈長一丈寬的，左右各三根，一共六根。椽子要一丈五長碗口粗的，要二十根。牆板要八尺長一尺寬的，越薄越好，但不能太薄。門窗框要紅松的，不要落葉松，紅松硬。”
孫小海記在心裡。他當過木匠，懂這些，“行，我記住了。”
下午接著幹。卓全峰開始鋸椽子，椽子不需要太粗，碗口粗細就行，但長度必須夠，短了蓋不到頂。他一根一根地量，用木炭在樹幹上做記號，然後開鋸，鋸下來的椽子碼成一堆。王鐵柱力氣小，幹不了重活，蹲在地上剝樹皮，剝得很慢但很仔細，每根木頭都剝得乾乾淨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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