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七年，九月初三，晴。
石砬子村捎來口信的時候，卓全峰正在院子裡給小狗崽們搭新窩。五隻小東西已經會跑了，滿院子撒歡，追著雞跑，追著鵝跑，追著鷹跑。小灰被它們追得飛上了屋頂，蹲在煙囪旁邊歪著頭往下看，啾啾叫了兩聲，好像在說“有本事你們上來”。
金子最壯實，跑在最前面，元寶跟在後面，金豆最小落在最後。墨墨和硯硯兩隻黑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胡玲玲在墨墨脖子上繫了一根紅繩，才勉強能分開來。虎子趴在狗窩邊，看著孩子們跑來跑去，尾巴偶爾動一下，眼神溫柔得像在看寶貝。
“全峰叔！全峰叔！”王建軍推著腳踏車進了院，滿頭大汗，車後座上綁著一個蛇皮袋子，溼漉漉的，往下滴水。王建軍是石砬子村的漁民，跟卓全峰打過幾次交道，為人實誠，靠海吃飯，皮膚曬得黝黑髮亮，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建軍來了？快坐。”卓全峰放下手裡的木板，在褲子上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不坐了，全峰叔，給您帶了點東西。”王建軍把蛇皮袋子從後座上解下來，放在地上，解開扎口的麻繩。袋子裡裝的是海貨——兩條大黃魚，每條都有四五斤重，鱗片金燦燦的。還有一兜子海蜇皮，半透明的，晶瑩剔透。一兜子幹蝦米，紅彤彤的，散發著濃濃的鹹腥味。大黃魚用冰鎮著，還新鮮，眼睛亮晶晶的，鰓還是紅的。
“這麼多，這得多少錢？”
“給啥錢？自家打的，又不是花錢買的。”王建軍擦了擦汗，“全峰叔，我今天來，是有事找您商量。”
“啥事？”
“海邊有魚汛，大黃魚群，一網下去能撈幾千斤。我想擴大規模，但手頭錢不夠，想跟您合夥。”王建軍蹲下來，從兜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上面畫著船和網。紙上的船不大，三十來米長，畫得歪歪扭扭，大概就是那麼個意思。但能看出來，每條船都畫得仔仔細細，船艙、漁網、漁網上的浮漂，甚至拖網用的鐵鏈子，都一一標出來了。“買條二手漁船，加上網具、裝置，攏共得一千多。我湊了五百，還差五百。您要是能出五百，掙了錢咱對半分。”王建軍的眼睛亮晶晶的，一眨不眨地盯著卓全峰。
卓全峰猶豫了。五百塊不是小數目，是他這兩年攢下的全部家底。二妹卓秀蘭問過他，“哥，你攢這麼多錢幹啥？”卓全峰說給你做嫁妝。卓秀蘭臉紅了，“我不要嫁妝，你自己留著。”卓全峰說“哥攢的錢，不給你給誰”。現在這筆錢要拿去投海，萬一賠了，妹妹的嫁妝就沒了。
“全峰哥，去看看吧。”胡玲玲從屋裡出來，手裡端著一碗紅糖水遞給王建軍，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看看再說，又不一定投。”
“對，對，您先去看看。”王建軍接過碗咕嘟咕嘟喝了幾口，“海里的事，光聽我說不行，您得親眼去看看。”
第二天，卓全峰跟著王建軍去了石砬子村。石砬子村在海邊上，從靠山屯騎腳踏車要大半天。土路坑坑窪窪，一路顛得屁股疼。王建軍說等以後修了柏油路就快了，卓全峰說這地方猴年馬月能修柏油路。到了海邊，卓全峰第一次看見大海，站在碼頭上半天沒說話。海真大，天連海，海連天，看不著邊，浪打在礁石上“嘩啦嘩啦”響，濺起的浪花有幾丈高。海風鹹腥，吹在臉上黏糊糊的。他從小在山裡長大，沒見過這麼大的水，心裡有點發慌，好像腳底下不是碼頭，是一塊隨時會翻的木板。
王建軍指著遠處海面上的小黑點，“那就是漁場，大黃魚群就在那兒。”那個黑點太小了，比芝麻粒還大一點點。“這麼遠？”“不遠，開船一個多時辰就到了。”卓全峰扶著碼頭上的欄杆，把湧上來的酸水嚥了回去。
碼頭上停著幾條漁船，不大，十來米長，刷著藍漆，船頭畫著眼睛。漁民們正在補網、修船，看見王建軍帶了個生人過來，都抬頭看。一個老漢蹲在船頭抽菸袋鍋子，眯著眼看了半天，“建軍，這誰啊？”“靠山屯的卓全峰，我跟您提過的。打獵的，想跟咱合夥。”老漢點了點頭，又低頭抽菸。
王建軍帶著他在村裡轉了一圈，看了漁船、漁網、冰窖、加工房，去了幾家漁民家裡，看了他們打回來的魚，有大黃魚、帶魚、鯧魚、墨魚，還有螃蟹和對蝦。大黃魚最好吃，肉嫩刺少，清蒸、紅燒、燉湯都行。帶魚肉厚，適合曬魚乾。鯧魚肉細，適合清蒸。墨魚，可以炒韭菜，可以燉豆腐。螃蟹和對蝦能賣上價，一斤能賣好幾塊。
晌午在石砬子村吃的飯，王建軍媳婦燉了一鍋魚，貼了一圈玉米餅子。魚是大黃魚，剛出海的，新鮮得眉毛都能鮮掉。胡玲玲不在身邊，卓全峰沒人管著，就著魚湯吃了三個餅子。王建軍媳婦笑著說，“您多吃點，海里的人飯量大。”
吃完飯，卓全峰在碼頭上坐了一下午。看著漁船出海、回來，看著漁民把魚從船上卸下來，看著魚販子開著小貨車把魚拉走。魚一筐一筐地從船艙裡搬上來，活蹦亂跳，鱗片在陽光下閃閃發光。魚販子過秤、裝車、付錢，一沓票子數得嘩嘩響。一條漁船一天能掙好幾百，分到每個漁民手裡也有幾十塊。
“全峰叔，您看咋樣？”王建軍蹲在旁邊。
“我再想想。”在王建軍家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騎車回了靠山屯。胡玲玲在院裡晾衣服，“咋樣？”卓全峰把腳踏車靠牆放好，“還行。”“投不投？”“看看再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