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魚隊站穩腳跟後,卓全峰的腰包漸漸鼓了起來。可他心裡不踏實。打獵、捕魚,說到底都是靠天吃飯。山裡野豬少了,就得跑更遠的路;海里魚群散了,就得換更遠的海域。這不是長久之計。他蹲在院子裡抽菸的時候,腦子裡翻來覆去想著一件事——得找條穩當的路。
這天,孫小海來了。他騎著一輛半新的腳踏車,車後座上夾著一份報紙,風風火火地闖進院子,“全峰,你看看這個!”卓全峰接過報紙,是一份省報,頭版登著一篇文章,說的是南方沿海城市有人在倒賣電子產品,電子錶、錄音機、計算器,從廣州進貨,拿到北方賣,一轉手就是好幾倍的利潤。
“電子錶?”卓全峰把報紙湊近看了看,“那玩意兒能掙錢?”
“咋不能?”孫小海蹲下來,指著報紙上的一行字,“你看看,廣州一塊電子錶進價三塊,拿到咱這邊能賣十五!一塊賺十二,一百塊賺一千二,一千塊賺一萬二!乖乖,這比打獵來錢快多了!”
卓全峰沒說話,又看了一遍文章,把報紙疊好裝進兜裡。
“全峰,你不想試試?”孫小海的眼睛亮晶晶的。
卓全峰抽著煙,沒吭聲。虎子從狗窩裡跑過來,蹲在他腳邊,仰頭看他,尾巴搖了搖。白尾趴在門口,耳朵豎著,聽著這邊的動靜。五隻小狗崽在院子裡追著一隻螞蚱,金子撲了好幾下沒撲著,元寶從另一邊包抄,兩個一前一後把螞蚱堵住了,金子一爪子拍下去,螞蚱蹦起來,金豆跳起來一口叼住,嚼了嚼又吐出來了。
“我琢磨琢磨。”卓全峰把菸袋鍋子在地上磕了磕。
晚上,胡玲玲在灶臺邊洗碗,卓全峰蹲在灶臺邊烤火。大丫在炕上教四丫認字,二丫在油燈下算賬,三丫抱著金豆蹲在狗窩邊看小狗崽們吃食,五丫在地上跑來跑去追六丫,七丫在炕上躺著咿咿呀呀地叫。
“玲玲,我想出趟遠門。”
“去哪?”
“廣州。”
胡玲玲手裡的碗差點掉在地上,趕緊接住了,“廣州?那得走多遠?”
“坐火車,得好幾天。”
“你一個人去?”
“嗯。”
胡玲玲沒說話,把碗洗完了,把鍋刷了,把灶臺擦乾淨了,把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才開口,“全峰哥,你去那幹啥?”
卓全峰把報紙掏出來遞給她。胡玲玲不識字,看了看上面的黑疙瘩,又遞回去了,“這上面說的啥?”
“說南方有人倒賣電子錶,掙錢。”
“咱山裡人懂那些嗎?”
“不懂就學,世上沒有學不會的事。”卓全峰站起來,把菸袋鍋子掛在牆上,“玲玲,我打獵打了兩年,什麼苦沒吃過?捕魚隊折騰了一回,人死了錢賠了,不也站起來了?我就不信,倒騰個電子錶能比打野豬還難。”
胡玲玲看著他,半天沒說話。最後嘆了口氣,“去吧,小心點。”
第二天一早,胡玲玲把壓箱底的兩百塊錢塞給他。錢是用手絹包著的,一層一層拆開,裡面是幾張十塊的和一張五十塊的,還有幾張五塊兩塊的,皺皺巴巴的,帶著樟腦丸的味道。
“這是咱家的老底了,你省著點花。”胡玲玲把錢塞進他手裡,又轉身從櫃子裡翻出一雙新鞋,黑布面,千層底,是她一針一線納的,鞋底密密匝匝全是針腳。“穿著去,別讓南方人笑話咱東北人邋遢。”
卓全峰接過鞋,在腳上比了比,“正好。”他把鞋穿上,在地上走了兩步,“玲玲,你的手藝越來越好了。”
“少貧嘴。”胡玲玲轉過身去擦眼睛,“到了記得拍電報回來,別讓我擔心。”
卓全峰把兩百塊錢貼身裝好,外面套了胡玲玲縫的那個藍布兜,又穿了兩件棉襖,把兜捂得嚴嚴實實。大丫站在門口,拉著他的手,“爹,您啥時候回來?”
“快了,十天半月就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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