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場學校的牌子掛上去那天,全屯子的人都來看熱鬧。
牌子是松木的,刨得溜光水滑,刷了兩遍清漆,上面寫著“白龍江林場子弟小學”九個字,字是周場長找人寫的,黑漆描的,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學校建在林場辦公區東邊,三間磚瓦房,紅磚青瓦,牆是用水泥抹的,平整得很,不像屯裡的土坯房,坑坑窪窪的。窗戶是玻璃的,大塊的玻璃,亮堂堂的,陽光照進去,屋裡亮得晃眼。地上鋪了水泥,踩上去硬邦邦的,不像土坯房的地,踩上去軟綿綿的,還起灰。操場不大,但平整,鋪了沙子,踩上去沙沙響。操場邊上立了一根旗杆,木頭杆子,刷了白漆,頂上掛著一面國旗,風一吹,嘩啦啦地飄。
周場長站在學校門口,穿著一件嶄新的中山裝,頭髮梳得油光鋥亮,皮鞋擦得能照見人影。他清了清嗓子,對著喇叭喊,“同志們!鄉親們!今天是個好日子!咱們林場子弟小學正式成立了!從今天起,咱們林場的孩子不用再去縣裡上學了,在家門口就能唸書了!”臺下掌聲雷動,噼裡啪啦的,孩子們把手都拍紅了。放了一掛鞭炮,噼裡啪啦響了半天,紅紙屑炸了一地,孩子們在鞭炮屑裡跑來跑去,撿沒響的啞炮。
卓全峰站在人群裡,懷裡抱著四丫,四丫趴在他肩膀上,東張西望。三丫抱著金豆蹲在他腳邊,金豆被鞭炮聲嚇得躲在三丫懷裡,把腦袋埋在三丫胳肢窩裡,屁股露在外面,尾巴夾得緊緊的。大丫二丫站在他旁邊,大丫揹著新書包,書包是胡玲玲用碎布拼的,五顏六色的,好看得很。二丫也揹著新書包,也是碎布拼的,跟大丫的花色不一樣。五丫六丫在人堆裡鑽來鑽去,一會兒跑到這邊,一會兒跑到那邊,胡玲玲喊了好幾聲都喊不回來。
“爹,我能上學了嗎?”四丫從卓全峰肩膀上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看著他。
“能,都能上。”卓全峰摸了摸四丫的頭,“大丫上四年級,二丫上三年級,三丫上一年級,你也上一年級。”
“我跟三丫一個班?”
“一個班。”
四丫笑了,露出兩顆缺了的門牙,“那我跟三丫坐一起。”
三丫抱著金豆,仰著臉看卓全峰,“爹,金豆能跟我去學校嗎?”
“不能,學校不讓帶狗。”
三丫的嘴癟了癟,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可是金豆一個人在家會想我的。”
“金豆不想你,金豆有五丫六丫陪著。”
三丫看了看懷裡的金豆,金豆從她胳肢窩裡探出腦袋,打了個噴嚏,又縮回去了。三丫把金豆抱緊了,“金豆,你在家乖乖的,我放學就回來陪你。”金豆嗚嗚了兩聲,好像聽懂了。
開學第一天,卓全峰起了個大早。他把四個閨女從被窩裡薅起來,大丫自己穿衣裳,二丫自己穿,三丫自己穿,四丫穿不上,卓全峰幫她穿。棉襖是新的,藍底碎花的,棉褲是新的,也是藍底碎花的,棉鞋是胡玲玲新做的,千層底,密密匝匝的針腳。三丫穿好了,站在炕上轉了一圈,“爹,好看嗎?”四丫也轉了一圈,“爹,我好看嗎?”卓全峰說,“好看,都好看,我閨女穿啥都好看。”
胡玲玲在灶臺邊做飯,煮了一鍋苞米麵糊糊,貼了一鍋貼餅子,煎了八個雞蛋,一人一個。大丫吃了兩個貼餅子、一個雞蛋、一碗糊糊。二丫吃了一個貼餅子、一個雞蛋、一碗糊糊。三丫吃了半個貼餅子、一個雞蛋、半碗糊糊,另一半貼餅子餵了金豆,金豆吃完了還舔碗,舔得碗底鋥亮。四丫吃了小半個貼餅子、半個雞蛋、半碗糊糊,剩下的半個雞蛋偷偷塞給了金豆,金豆叼著跑到一邊吃了。
吃完飯,卓全峰送四個閨女去學校。白尾跟在後面,虎子跟在後面,五隻小狗崽跟在後面,金子跑在最前面,元寶跟在金子後面,金豆蹲在三丫懷裡,墨墨和硯硯在後面慢慢跑。三隻老鷹蹲在屋頂上,歪著頭看,小灰啾啾叫了一聲,好像在說“一路順風”。兩隻新鷹蹲在鷹架上,閃電歪著頭看,啾啾叫了一聲。
到了學校門口,已經有很多家長在送孩子了。王老六送他兒子王大軍,李寡婦送她閨女李小娥,趙大娘送她孫子趙小剛,一個個都穿著新衣裳,揹著新書包,臉上喜氣洋洋的。孩子們嘰嘰喳喳地說話,有的在炫耀新書包,有的在炫耀新衣裳,有的在炫耀新鉛筆盒。
大丫站在學校門口,整了整書包帶子,回頭對卓全峰說,“爹,你回去吧,我自己進去。”二丫也整了整書包帶子,“爹,我會好好學的。”三丫抱著金豆,金豆想跟進去,被三丫攔住了,“金豆你別進去,學校不讓帶狗。”金豆嗚嗚叫著,爪子扒著三丫的胳膊,不肯下來。四丫拉著卓全峰的手不鬆,“爹,我怕。”
卓全峰蹲下來,摸了摸四丫的頭,“不怕,姐姐們在呢。大丫二丫三丫都在一個學校,你有啥事就找她們。”四丫看了看大丫,大丫衝她笑了笑。看了看二丫,二丫衝她點了點頭。看了看三丫,三丫衝她做了個鬼臉。四丫鬆開了卓全峰的手,“那……那我進去了。”
四個閨女走進學校大門,大丫走在最前面,二丫跟在她後面,三丫抱著金豆站在門口不肯進去,金豆從她懷裡跳下來,要跟著進去,三丫趕緊把金豆抱起來,“金豆你別去,放學我來接你。”金豆嗚嗚叫著,四隻爪子亂蹬,三丫抱不住,卓全峰走過來,把金豆接過去,金豆在他懷裡掙扎,汪汪叫著,爪子扒著他的胳膊,指甲把他的胳膊劃了幾道紅印子。
三丫一步三回頭地走進了學校,走到教室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看見卓全峰還站在校門口,懷裡抱著金豆,衝她揮了揮手。她也揮了揮手,然後轉身進了教室。
卓全峰站在校門口,看著四個閨女走進教室,心裡頭五味雜陳的。大丫大了,懂事了,走路都不回頭了。二丫也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三丫還小,抱著金豆不肯撒手。四丫更小,拉著他的手不肯鬆開。但她們都上學了,都走出去了,以後會越走越遠,越走越遠,直到他追不上。他蹲在校門口抽了根菸,白尾趴在他腳邊,虎子蹲在白尾旁邊,五隻小狗崽在操場上跑來跑去,金豆從他懷裡跳下來,跑到校門口,伸著脖子往裡面看,汪汪叫了兩聲,好像在喊“三丫三丫”。
放學的時候,卓全峰又去了學校。他到得早,學校還沒放學,他就蹲在校門口等。白尾蹲在他腳邊,虎子蹲在白尾旁邊,五隻小狗崽在操場上跑來跑去,金豆蹲在校門口,伸著脖子往裡面看,尾巴搖得像風車。
下課鈴響了,孩子們從教室裡湧出來,嘰嘰喳喳的,像一群麻雀。大丫第一個跑出來,書包在背上顛來顛去,“爹!”二丫第二個跑出來,“爹!”三丫抱著金豆跑出來——金豆不知道什麼時候跑進去了,蹲在三丫懷裡,尾巴搖得像風車,舔三丫的臉。四丫最後一個出來,拉著一個女同學的手,兩個小姑娘邊走邊說笑。
“爹!”四丫跑過來,拉著卓全峰的手,“這是我交的新朋友,她叫小芳,跟我一個班。”
小芳是個胖乎乎的小姑娘,扎著兩條小辮子,臉圓圓的,紅撲撲的,像兩個大蘋果。“叔叔好。”小芳怯生生地喊了一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