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只有香爐裡升起的嫋嫋青煙,兀自曲折盤旋。
老夫人保養得宜的手緊緊攥住了膝上的錦被,指節泛白。她年輕時經歷過風浪,卻從未想過有朝一日,自己的身體會被“剖開”。那兩個字眼帶來的寒意,比膝頭那鑽心的疼痛更甚,瞬間攫住了她的心神。
她下意識地動了動那條病腿,一陣尖銳的刺痛讓她倒抽一口冷氣,眉頭深鎖。
安世子的臉色亦是凝重。他雖年輕,但身為國公府世子,見識不算淺薄,卻也從未聽聞過這樣的治療方法,尤其還要用在年事已高、尊貴如祖母的身上?這念頭光是閃過,就讓他心尖發顫。
他看向祖母蒼白而隱含驚懼的臉,心中更是揪緊。他深知祖母的疼痛,也渴望祖母痊癒,但這方法……
“曲老……”安世子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乾澀,“此法……前所未聞。在腿上動刀,豈是兒戲?祖母年事已高,身體如何承受得住?其中風險……究竟幾何?”他問得謹慎,目光緊緊鎖住曲老,試圖從這位德高望重的老院判臉上尋得一絲把握或安撫。
曲老捋了捋花白的鬍鬚,神色肅然,並無半分輕慢:“世子所言極是。此法的確非常規,若非老夫人膝痺之症已深入骨隙,尋常藥石針砭難以奏效,老夫也斷不敢提出此等險策。”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種遺憾,“若不是當年老夫無此本事,也不會讓老夫人承受病痛這麼多年了。如今我的小徒兒偶然習得此種本事,也是老夫人的造化,我認為可以一試。”
他見老夫人和世子聽得全神貫注,眼中驚疑未消,繼續解釋道:“至於疼痛……寒星是少有的藥劑師,她調配的麻沸湯劑,雖不能使人完全無知無覺,但足以緩解術中的痛楚。”
“腿上動刀……”老夫人終於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她看向自己的膝蓋,“老身這把年紀……受此一刀,即便能清除了病根,這腿……還能如常行走嗎?會不會……就此廢了?”這才是她最深切的恐懼。她不怕死,卻怕失去行動的自由與尊嚴。
安世子的心也隨著祖母的問話提到了嗓子眼。他看向曲老,眼神灼灼:“麴院判,此法……成功的把握,有幾成?最壞的結果,又是什麼?”
曲老迎上世子銳利的目光,坦然道:“若由寒星施術,輔以湯藥,成功的把握,約有七成。若能成功清除病灶,輔以精心調養與後續康復,老夫人恢復行走,甚至比現在更為靈便,是極有可能的。至於最壞……”他微微一頓,聲音更沉,“其一,清創不徹底,病根未除,疼痛依舊;其二,術中或術後引發高熱,創口難以癒合,甚至……危及性命;其三,傷及腿內重要筋絡,影響行動。此三者,皆非我等所願,但醫道一途,從無萬全之策,老朽只能坦言相告。”
七成……還有三成可能是失敗,甚至更糟!安世子的心沉甸甸的。這個選擇,重逾千斤。一邊是祖母夜夜難眠的苦痛和日漸衰頹的身體,另一邊卻是聞所未聞的療法。
他轉頭看向老夫人,祖孫倆的目光在空中交匯,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掙扎、憂慮,以及對擺脫病魔那深切的渴望。
房間裡再次陷入沉默,比之前更為沉重。窗外的天色似乎也暗了幾分,壓抑的氣氛籠罩著每一個人。是繼續忍受這無休止的、日漸侵蝕生命的痛苦,還是賭上那七成的機會,去搏一個可能康復的未來?這個關乎抉擇,如同一塊巨石,沉沉地壓在安世子的心頭。
他深吸一口氣,眼神在祖母痛苦而期盼的臉上停留片刻,最終轉向曲老,那目光中已有了決斷的鋒芒:“祖母,我相信曲老的判斷,就讓我們試一試。”
安世子此話一齣,始終未發一言的冰心不禁對安世子投去一絲讚賞的目光,怪不得阿遠對他評價不錯。
“好,就聽你的。”老夫人握緊孫兒的手,活到這把年紀,她什麼沒有經歷過,老國公故去,兒子不成器,她獨自撐起國公府,獨自撫養嫡親孫子,保住他世子之位,如今不過是腿上挨一刀,有什麼承受不住的?
更何況,她看著自己越發出色的孫子,即便自己真有什麼意外,這個孫子也足以撐起國公府的門楣了,她也沒什麼遺憾了,要說有,就是她沒能看到他娶妻生子。
“那請問寒星大夫,治療什麼時候開始?”安世子向寒星問道。
寒星看一眼冰心,只見冰心點點頭,她回道:“兩日後,我需要做一些準備。”
安世子看向祖母,見祖母同意,他又接著問道:“好,可有需要國公府準備的?”
“不用,老夫人只需好好休息,這兩日我依然會為老夫人施針,配以藥浴和湯藥,只要保證老夫人能休息好便行。”
商議完畢,安世子謝過曲老和寒星,又特意走到冰心面前,對冰心行一禮,冰心側身避開。
“多謝舒小姐。”
他心知此次機緣,多虧了鎮北侯府老夫人和舒冰心,故而心存感激。
“世子客氣了。”
冰心笑著回了一禮。
舒冰心的傳言,安世子也聽到過許多,但是他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能跳出那樣的舞,能有家國情懷的女子,一定是好的,最起碼在這個貴女芸芸的京城,她是最特殊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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