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秋郎輕輕放下衣物,走到巨大的落地鏡面前。
鏡中的少女臉色蒼白,頭髮被髮蠟固定得有些死板,幾縷碎髮不聽話地粘在汗溼的額角,眼神里是強行振作後殘餘的空洞和揮之不去的驚惶。
她對著鏡子裡的自己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勉強的笑。
然後,她擰開了浴缸的水龍頭。
……
沈秋郎上樓不過三分鐘。
輕快的、如同某種硬質小蹄叩擊木質地板的“噠噠”聲,便從樓梯方向由遠及近,最後停在正對著開放式客廳的樓梯轉角處,葉卡捷琳娜觸手可及的距離。
葉卡捷琳娜甚至沒有抬眼,只是隨手合上了那臺從一開始就只是亮著屏保、並未真正開啟任何會議的輕薄筆記型電腦,將它擱在一旁。
她的視線平靜地掠過停滯在自己身側、不斷扭動蜿蜒的肉紅色觸手,以及那雙踏在地毯上、與華麗地毯格格不入的、覆蓋著短硬黑毛的羊蹄,最終落在來“人”的身上。
“我看過了,”莉莉絲看向二樓的方向,皺起了眉頭,“那個人類幼崽……不太對勁。”
“不對勁在哪裡?”葉卡捷琳娜向後靠進柔軟的沙發裡,指尖無意識地輕點著膝蓋,冰藍色的眼眸終於抬起,看向自己的契約夥伴,裡面沒有絲毫意外,只有等待下文的平靜。
“從頭到腳,從裡到外。”莉莉絲沒好氣地聳了聳肩膀,“如果我的感知沒出錯,她在過去的幾個小時裡,手上沾了血。不止一個,是幾十個。”
它頓了頓,似乎覺得這個比喻不太恰當,咂了咂嘴,“不過,殺幾個人類,對你來說,算不得什麼大事吧?以你的能力,完全可以將這個小幼崽保下來。”
“那什麼是大事?”葉卡捷琳娜的語氣依舊沒什麼波瀾,彷彿在討論晚餐的甜點是否合口。
“大事是,”莉莉絲那魅惑的女聲壓得更低,帶著一種混雜著厭惡與警惕的意味,“這個人類小孩身上,沾著一股極其濃重、令人作嘔的惡靈氣味。濃到幾乎像是剛從惡靈的老巢裡爬出來。而且,基本上可以確定,就是上次在沉南,打斷我狩獵、救走那個祭品的那一隻。”
葉卡捷琳娜微微偏頭,銀白的長髮從肩頭滑落一縷:“哦?”
“離近了觀察,我才嗅到更深層的東西。”莉莉絲的聲線裡帶上了一絲罕見的、近乎困惑的嚴肅,“這隻惡靈……它或許和我們處在同一階層,只是它還處於成長階段。但光憑她身上沾染的那股惡念,我無法準確判斷,它究竟是哪一位。”
“不過可以肯定的是……”它幽綠的火焰眼眸轉向葉卡捷琳娜,一字一句道,“下一次惡靈潮汐,它會有大動作。”
葉卡捷琳娜安靜地聽著,美麗的面容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波動,纖長的睫毛甚至都沒有顫動一下。
就好像莉莉絲所說的,關於殺戮、關於惡靈、關於可能的危機,都只是無關緊要的午後閒談,引不起她心中半點漣漪。
“不過,”莉莉絲話鋒一轉,聲音裡帶上了毫不掩飾的譏諷和傲慢,“你眼光倒是……一如既往的‘獨特’。本來以為你自己就已經夠能吸引惡靈的了,像個行走的惡靈誘捕器。沒想到,你居然還能從不知道哪個犄角旮旯裡,淘換出個比你更受我們歡迎的。嘖嘖,真是什麼鍋配什麼蓋。”
“多謝誇獎。”葉卡捷琳娜終於有了點反應,她甚至彎了彎唇角,露出一個極淡的、看不出情緒的笑容。
然後,她不再理會身旁的惡魔,伸手拿起茶几上的遙控器,對準客廳牆壁。
無聲地,巨大的顯示屏亮了起來。
她手指按動幾個按鈕,螢幕上的畫面迅速切換,最終定格——正是二樓那間主臥的即時影像。
畫面清晰穩定,角度似乎來自房間某個隱蔽的角落,可以毫無遮擋地看到整個房間的全貌。
螢幕中,沈秋郎正抱著膝蓋坐在那張大床上,低著頭,手指在手機螢幕上快速滑動著,表情有些怔忪,又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
過了一會兒,她似乎下定了決心,將手機倒扣在床上,站起身,走向衣櫃,拿出了浴袍和浴巾,然後抱著它們,身影消失在了通往浴室的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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