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祠地下石窟的陰冷潮溼尚未從骨縫中散去，爺爺那通不容置疑的電話帶來的灼熱感又燙傷了耳膜。蘇清鳶站在蘇氏集團總部大廈頂層，俯瞰著腳下螻蟻般穿梭的車流，只覺得一陣眩暈。這間剛剛被命名為“鳶”工作室、佔據整層樓、裝修奢華、裝置頂尖的設計聖地，在她眼中，卻像一個精緻華麗的黃金鳥籠。
空氣裡瀰漫著新傢俱和高階塗料的味道，卻壓不住那股無形的、令人窒息的束縛感。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繁華的都市天際線，陽光燦爛，卻照不進她心底的寒意。爺爺的“厚愛”像一件過重的華服，披在她身上，每一步都覺得沉甸甸的。她想要的，從來不是站在聚光燈下，執掌什麼商業帝國。她只想解開父母去世的謎團，找到那個勞什子“平衡之力”，然後……然後或許能找個安靜的地方，開個小醫館，或者就單純地研究菜譜，當個與世無爭的閒人。怎麼就這麼難？
“蘇總監，這是工作室首批核心成員的名單和履歷，請您過目。”新配備的、笑容標準得像AI打印出來的助理琳達，將一份燙金資料夾輕輕放在寬大得可以打乒乓球的辦公桌上，聲音甜得發膩。
蘇清鳶瞥了一眼名單，頭更疼了。全是業界大牛，履歷光鮮得刺眼，其中好幾個明顯是爺爺或者大哥塞進來的眼線。她甚至能想象到，未來她畫的每一筆草圖，說的每一句話，都會在幾分鐘內呈送到某些人的案頭。
“放那兒吧。”她沒什麼情緒地應了一聲，走到那臺堪稱藝術品的全息設計臺前，指尖無意識地劃過冰冷的檯面。這玩意兒能即時渲染出以假亂真的服裝效果，能連線全球面料資料庫，價值抵得上一個小型國家的年度預算。可她現在只想念鄉下奶奶家那個灑滿陽光、堆滿雜物的舊書桌，還有上面那本被翻爛了的、帶著油煙味和草藥香的菜譜。
“姐……蘇總監，”工作室的門被推開一條縫，蘇語然探進半個腦袋，臉上帶著點好奇和不易察覺的侷促，“我……我能進來看看嗎？” 經過祖祠那趟和後續幾次“合作”討論，她對蘇清鳶的稱呼從直呼其名變成了彆扭的“姐”，雖然當著外人面還是叫不出口。
“進來吧。”蘇清鳶語氣緩和了些。至少，這個曾經驕縱的堂姐，現在是這間冰冷辦公室裡唯一一絲帶著點“人味兒”的存在。
蘇語然小心翼翼地走進來，眼睛像探照燈一樣掃過那些昂貴的裝置，嘴裡發出“哇塞”的驚歎，但眼神里並沒有太多嫉妒，反而有點……同情？“爺爺這回可是下血本了……這地方，感覺喘口氣都得花錢。”她小聲嘀咕，倒是說出了蘇清鳶的心聲。
“還好。”蘇清鳶扯了扯嘴角，走到咖啡機旁，給自己倒了杯水。頂級咖啡豆的香氣濃郁，她卻只想喝口白開水。
“那個……”蘇語然蹭到她旁邊，壓低聲音，“我聽說，顧家那邊最近安靜得有點嚇人，顧夜宸好像被家裡長輩關禁閉了？是不是你……”她做了個“你懂的”眼神。
蘇清鳶端著水杯的手頓了頓。是陸時衍那份“鐵證”起作用了？還是顧家內部在“影法師”和家族利益之間產生了分歧？她不清楚，也暫時沒精力去管。眼下，如何在這個新“牢籠”裡生存下去，並暗中繼續自己的調查，才是首要問題。
“不清楚。”她淡淡回應，轉移了話題，“你之前說覺得那個雲紋配漸變色好看，我畫了幾個草稿，在平板裡，你有空看看。”
“真的？我看看！”蘇語然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拿起平板興致勃勃地劃拉起來，時不時發表點“這裡再加點亮片”“腰線能不能再收一點”之類純粹基於審美直覺的意見。
蘇清鳶看著她專注的側臉，心中微微一動。蘇語然這種不摻雜任何功利、純粹源於熱愛的直覺，或許是這個充滿算計的環境裡，唯一真實的東西了。或許……這個工作室，也並非全無用處。至少，可以成為一個暫時的掩護，一個能讓她光明正大接觸某些資源、同時暗中佈局的據點。
就在這時，內線電話響起，琳達刻板的聲音傳來：“蘇總監，陸時衍先生來訪，沒有預約，您看？”
陸時衍？他來得可真快。蘇清鳶眸光一沉。“請他到會客區。”
幾分鐘後，陸時衍邁著悠閒的步子走了進來。他今天穿了一身炭灰色休閒西裝，沒打領帶，少了幾分商界精英的凌厲，多了幾分世家公子的慵懶，與這間充滿藝術感的工作室倒是意外地和諧。他目光掃過寬敞的空間和頂級裝置，吹了聲口哨，帶著點戲謔：“嘖，蘇老爺子這手筆……是打算把你當鎮宅之寶供起來？”
蘇清鳶沒理會他的調侃，示意蘇語然先出去。蘇語然看了眼陸時衍，撇撇嘴，抱著平板溜了。
“陸哥哥大駕光臨，有何指教？”蘇清鳶走到會客區的沙發坐下，與他隔著一張茶几，距離感十足。
陸時衍自顧自在她對面坐下，長腿交疊，目光落在她沒什麼表情的臉上，笑了笑：“沒什麼指教，就是路過，上來恭喜蘇總監喬遷之喜。” 他指尖在茶几上輕輕敲了敲，“順便提醒一句，站得越高，盯著你的眼睛就越多。你這新辦公室，風景不錯，就是……玻璃有點大，不擋風。”
他意有所指。蘇清鳶明白，這是在提醒她，這裡並非安全港，反而更容易被監視。
“謝謝提醒，我會注意拉窗簾的。”她不動聲色。
陸時衍低笑一聲，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那雙桃花眼裡沒了平時的漫不經心，多了幾分難以捉摸的深意：“‘鹹魚’固然舒服，但躺錯了地方，容易變成別人的下酒菜。清鳶妹妹，你現在可是在風口浪尖上，想躺平，也得先有本事把浪撫平了再說。”
蘇清鳶心臟猛地一跳！他怎麼會知道她剛才的想法？！“鹹魚”這個詞，她只是在心裡一閃而過！是巧合？還是他敏銳到能看穿她的心思？
她強作鎮定：“我不明白陸哥哥在說什麼。”
“不明白最好。”陸時衍靠回沙發，又恢復了那副懶洋洋的樣子，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巧的、像是隨身碟又像是金鑰的金屬片，隨手扔在茶几上，“喬遷禮物。一個小程式，能幫你……過濾掉一些不必要的網路噪音，讓你這工作室的‘玻璃’結實點。用不用隨你。”
又是這種看似幫忙、實則充滿試探的“禮物”！蘇清鳶看著那枚金屬片，沒有去拿。
陸時衍也不在意，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領：“行了，不打擾蘇總監創作了。對了，”他走到門口，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回頭看她，眼神意味深長，“有時候，最危險的地方，也是最容易找到‘答案’的地方。祝你……工作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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