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莊園,寂靜得只剩風聲。西北角的備用通風管道口,鏽跡斑斑的鐵絲網被撬開一半,幽暗的洞口像一張無聲的嘴。蘇念星縮在牆角的陰影裡,大氣不敢出,心臟狂跳得幾乎要撞出胸腔。她手裡還攥著那根彎成奇怪形狀的回形針,指尖冰涼。遠處傳來的腳步聲很輕,很穩,一步步逼近,像敲在她緊繃的神經上。
完了,被發現了!肯定是姐姐!她一定會罵死我的!蘇念星腦子裡亂糟糟的,又是害怕又是後悔,但心底深處,那點被姐姐嚴詞拒絕後的委屈和不甘,又像小火星一樣燒著。她只是……只是想看看嘛!姐姐那些畫,太酷了,跟她在學校學的完全不一樣,好像能抓住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她夢到過的那種感覺……她只是想知道那是什麼……
腳步聲停在通風口前,隨即,一道手電筒的光柱掃了進來,準確地落在她藏身的角落,不刺眼,但足以讓她無所遁形。
“出來,念星。”
蘇清鳶的聲音響起,平靜,沒有想象中的怒火,卻帶著一種讓蘇念星膝蓋發軟的、壓抑的寒意。
蘇念星咬了咬嘴唇,慢慢地、挪動著探出身子,低著頭不敢看姐姐的眼睛,像個被現場抓住偷糖果的孩子。
蘇清鳶關掉手電,月光下,她穿著深色的家居服,長髮未束,臉色在清冷的月光下顯得格外蒼白。她看著眼前妹妹那副做錯事又倔強的模樣,胸口堵得難受,更多的是後怕。如果這裡不是陸時衍的莊園,如果守在這裡的是別的什麼人,會是什麼後果?
“跟我回去。”蘇清鳶轉身,聲音依舊沒什麼起伏,但腳步放慢了,等著她。
蘇念星耷拉著腦袋,一聲不吭地跟在後面,走兩步,又忍不住抬頭,偷偷瞄一眼姐姐的背影。姐姐看起來好瘦,好累……她心裡一酸,那點不甘變成了濃濃的愧疚。
一路無言回到蘇清鳶在莊園的套房。厚重的門關上,隔絕了外面的黑暗。蘇清鳶沒有開大燈,只擰亮了沙發旁一盞落地燈,昏黃的光線籠罩出一小片溫暖區域。
“坐下。”蘇清鳶在沙發上坐下,指了指對面。
蘇念星蹭過去,小心翼翼地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絞在一起。
“為什麼去那兒?”蘇清鳶看著她,目光平靜得像深潭。
“……我……”蘇念星喉嚨發緊,聲音細如蚊蚋,“我就是好奇……想看看你平時工作的東西……”
“說實話。”蘇清鳶打斷她,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蘇念星身體一抖,眼圈瞬間紅了,帶著哭腔:“我想學!我想學你那種畫!我想知道我夢裡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到底是什麼!你為什麼不教我?為什麼什麼都不告訴我?!我不是小孩子了!我也姓蘇!我也想……想幫你!大哥都那樣了,你還……” 她哽咽著說不下去,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
蘇清鳶的心,被這幾句話狠狠揪了一下。看著妹妹哭得通紅的眼睛,裡面有不甘,有委屈,有恐懼,還有深藏的、想要靠近和理解她的渴望。她想起父母去世時,念星還小,躲在大人身後偷偷哭泣的樣子;想起後來每次自己從鄉下回來,念星總是遠遠看著她,想親近又不敢的樣子;想起她畫了畫,偷偷塞進她房間,被發現後又裝作不在乎的樣子……
她一直把念星當成需要保護、遠離一切危險的瓷娃娃,用強硬和沉默為她築起屏障。卻忘了,這個瓷娃娃也在長大,也想用自己的方式去觸碰、去理解這個她感到陌生的姐姐,和這個家籠罩的迷霧。
強硬是攔不住的,只會激起更叛逆的探索。而危險,不會因為你的逃避就消失。
蘇清鳶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的寒冰似乎化開了一絲。她起身,走進書房,拿出那本被蘇念星動過的、記錄著能量亂流草圖的素描本,又拿了一疊全新的畫紙和一支削好的炭筆,走回沙發,放在蘇念星面前的茶几上。
蘇念星愣住了,掛著淚珠,茫然地看著她。
“想學?”蘇清鳶問,聲音平靜了些。
蘇念星呆呆地點頭。
“那就記住,我只教一次,也只說一遍。”蘇清鳶在她對面坐下,拿起那支炭筆,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筆桿,“我不是教你畫畫,也不是教你設計。我教你的,是看,是聽,是感覺。”
她翻開素描本,指著那張混亂的線條圖:“你夢見的,是這種感覺,對嗎?”
蘇念星用力點頭。
“這不是憑空想象,也不是藝術誇張。”蘇清鳶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這是一種能量的無序流動,混亂,危險,帶著破壞和侵蝕性。就像……你看到大哥生病時,那種說不出的難受感覺。”
蘇念星睜大了眼睛,似乎沒完全懂,但本能地感受到一種沉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