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秉謙的話,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安靜下來的會場。所有人的目光,瞬間從畫作轉移到了蘇清鳶身上。陳年舊事?印證?周老這話,似乎別有深意。
蘇清鳶心中微凜,但面上不露分毫,依舊保持著得體的微笑,微微欠身,語氣恭敬而略帶歉意:“周老謬讚了。能得周老如此評價,是這幅畫的榮幸。至於復原此畫的高人……”
她頓了頓,按照之前與陸時衍商定的說辭,神情自然地說道:“實不相瞞,此畫能成,靠的並非是某一位高人,而是一段機緣巧合。清鳶幼時曾在南方鄉下祖宅小住,偶然結識了一位隱居的穆姓老木匠。老人家無兒無女,一身技藝源於祖傳,尤其擅長古法做舊和器物修復。他見我對此道感興趣,便教了我一些皮毛,還贈予我一本殘缺的筆記,上面記載了一些辨別古物材質、修復舊物的訣竅。這次祖宅遭逢不幸,古畫被毀,我痛心疾首,憑著記憶翻出筆記,又幸得幾位手藝精湛的老師傅不辭辛勞,反覆嘗試,才勉強復原出這幅畫,以慰藉祖父。至於那位穆老木匠,在我離開鄉下後不久便已過世,如今早已無處尋覓了。”
她這番話,將早已準備好的“鄉下老木匠”故事娓娓道來,語氣真誠,細節(鄉下祖宅、穆姓、殘缺筆記、已故)也與她讓福伯暗中“完善”過的蘇家族譜中某段記載隱約吻合(蘇家祖上確有一支旁系曾在南方某偏遠山村置產居住),聽起來合情合理,難以查證。她把功勞歸於“已故的穆老木匠”的傳授和“幾位老師傅”的手藝,既解釋了畫的超高水準,又淡化了個人作用,符合她一貫的低調作風。
周秉謙靜靜地聽著,一雙閱盡世事的眼睛深深地望著蘇清鳶,彷彿要透過她平靜的表面,看到話語背後的真相。蘇清鳶坦然回視,目光清澈,帶著對長輩的尊重,並無半分閃躲。
良久,周秉謙眼中那絲審視緩緩褪去,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他微微點頭,語氣恢復了之前的溫和,甚至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慨:“原來如此……穆姓老木匠……殘缺筆記……機緣,天意啊。蘇小姐能得此機緣,是福分。這畫能‘重生’,也是它的造化。”
他沒有再追問“穆老木匠”的具體情況,也沒有索要那本“殘缺筆記”檢視,彷彿接受了這個解釋。但他最後那句“機緣,天意”,卻似乎別有深意。
“周老過譽了,是祖父和先祖庇佑,才僥倖成功。”蘇清鳶謙遜道,心中卻暗自警惕。周秉謙沒有深究,不代表他完全相信。這位老人眼神太過深邃,或許他看出了什麼,只是沒有點破。他口中的“陳年舊事”,又指的是什麼?會和四十多年前的造假案,和那位失蹤的“穆先生”有關嗎?
這時,徐老、林表叔和袁明山也走了過來,與周秉謙寒暄。幾位老人都是舊識,又是同道中人,很快便就著那幅《松鶴延年圖》熱烈地討論起來,從筆法墨韻,談到做舊技藝,又談到已故“木老”的生平謎團,一時間氣氛融洽,吸引了更多懂行的賓客圍攏傾聽。蘇清鳶適時地退到一旁,將空間留給這些真正的行家。
她悄悄鬆了口氣,周秉謙這一關,暫時算是過了。但這位周老的出現,以及他那句“陳年舊事”,無疑給今晚的品鑑會,增添了一抹不尋常的色彩。
品鑑會繼續進行。名流們三三兩兩,或欣賞畫作,或低聲交談,或與蘇明遠夫婦、蘇清鳶寒暄應酬。一切看起來都那麼和諧、高雅。蘇清鳶穿梭在人群中,與幾位重要的政商界人士、文化名流交談,姿態從容,言談得體,贏得了不少讚譽。
陸時衍也來到她身邊,低聲道:“周老似乎話裡有話。”
“嗯,”蘇清鳶微微頷首,同樣低聲道,“我懷疑,他和當年那位牽頭查辦造假案的週會長有關,甚至可能就是本人,或者直系親屬。他或許從這幅畫上,看出了些什麼,聯想到了舊事。”
陸時衍眼神一凝:“需要我幫忙查一下嗎?”
“阿月已經在查了。靜觀其變吧,他今天來,未必是惡意。”蘇清鳶道,目光掃過全場。暗處,阿月安排的人手偽裝成服務生和賓客,不動聲色地警戒著。而“影”,那位沉默寡言但身手卓絕的女保鏢,則如同影子一般,隱在更暗的角落,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每一個可疑的角落。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品鑑會漸入高潮。就在眾人都沉浸在藝術氛圍中,觥籌交錯,言笑晏晏之際——
“咔嚓!”
一聲極其輕微、近乎不可聞的、類似玻璃纖維斷裂的脆響,從會場中央的獨立展櫃附近傳來!這聲音混雜在輕柔的音樂和人們的低語中,幾乎無人察覺。但一直保持著高度警覺的“影”,和同樣耳力過人的蘇清鳶,幾乎同時眼神一凜!
蘇清鳶的目光瞬間鎖定展櫃。在柔和的射燈下,那幅《松鶴延年圖》似乎……微微晃動了一下?不,不是畫在動,是懸掛畫的極其纖細、近乎透明的“水晶線”,似乎有一根,崩斷了!
幾乎在同一瞬間,距離展櫃最近的一名穿著侍者制服、正在為一位賓客更換酒杯的年輕男子,身體幾不可查地僵硬了零點一秒,隨即,他以一種看似自然、實則快如閃電的動作,手在托盤下一抹,一道肉眼幾乎難以捕捉的、細如髮絲的銀光,如同毒蛇吐信,悄無聲息地射向展櫃側面一個極不顯眼的、似乎是裝飾用的微型通風口!
那是——定向雷射切割器!目標,是展櫃側面一塊理論上強度稍弱、用於內部線路走線的複合板材!一旦切開,就能在不觸發主警報的情況下,開啟一個僅容手臂透過的縫隙,盜走畫作!而剛才那聲脆響,正是他用某種高頻聲波或微型爆破裝置,遠端破壞了展櫃一處應力點,導致懸掛線鬆動,為下一步切割和盜取創造機會!
好精妙的手段!好快的動作!若非蘇清鳶和“影”早有防備,且感知遠超常人,絕難發現!
“動手!”蘇清鳶在心中對“影”下達指令的剎那,“影”動了!
她原本站在一根裝飾柱的陰影裡,距離那名“侍者”有七八米遠。就在“侍者”手中銀光乍現的瞬間,“影”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從陰影中“滑”出,沒有帶起一絲風聲,速度快得在旁人眼中只留下一道淡淡的殘影!下一瞬,她已經出現在“侍者”身側,一隻手如同鐵鉗般扣住了“侍者”正欲發射雷射切割器的右手手腕,另一隻手並指如刀,快如閃電地切向“侍者”的頸側動脈!
那“侍者”顯然也是高手,在手腕被扣的瞬間就反應過來,眼中兇光一閃,左手托盤猛地向上掀翻,裡面的酒杯、酒瓶劈頭蓋臉砸向“影”的面門,同時被扣住的右手手腕一抖一震,竟似泥鰍般要從“影”的鐵鉗中滑脫,腳下更是無聲無息地踢出一腳,直取“影”的膝蓋側後方,狠辣刁鑽!
但“影”的速度和力量,遠超他的想象!“影”不閃不避,扣住他手腕的五指猛然發力,只聽“咔嚓”一聲輕微的骨裂聲,“侍者”悶哼一聲,手腕劇痛,動作一滯。與此同時,“影”切向他頸側的手刀中途變向,化掌為拳,後發先至,精準地撞在他踢來的小腿脛骨上!
“砰!”一聲沉悶的肉體撞擊聲。“侍者”身體一歪,臉上瞬間失去血色,顯然脛骨遭受重擊,劇痛鑽心。而他掀翻的托盤和酒水,在即將潑灑到“影”身上時,卻被“影”彷彿隨意地側身、偏頭,以毫釐之差盡數避過,酒水杯碟嘩啦碎了一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