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鳶的“巧合論”專訪播出後,輿論風向果然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大多數財經評論員和網友都覺得,將蘇清鳶這樣一個年輕女孩與神秘莫測、攪動全球的“K”聯絡起來,確實有些牽強附會,更像是一種吸引眼球的炒作。那篇引發猜測的報道,熱度也隨之下降,被其他更勁爆的財經新聞取代。
然而,正如陸時衍所料,暗處的對手並未因此罷休。幾天後,蘇清鳶接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訪客——她那位常年沉迷於古董收藏、幾乎不過問家族事務的二叔,蘇明軒。
蘇明軒是蘇老太爺的次子,蘇明遠的弟弟,蘇清鳶的二叔。此人性情溫和,不喜爭鬥,最大的愛好就是收藏古玩字畫,尤其痴迷於古代文房器具和修復工具。他在蘇氏集團掛著閒職,大部分時間都泡在自己的私人收藏室裡,或者流連於各大拍賣行、古玩市場,是圈內出了名的“玩家”而非“商人”。蘇家內鬥最激烈的時候,他也未曾站隊,算是蘇家一個頗為超然的存在。
“鳶鳶,忙著呢?”蘇明軒敲了敲蘇清鳶辦公室敞開的門,笑容和煦。他五十出頭,保養得宜,穿著一身質地考究的中式對襟衫,手裡拿著一個紫檀木的精緻小盒,整個人透著一股儒雅的書卷氣。
“二叔?您怎麼來了?快請進。”蘇清鳶有些意外,連忙起身相迎。她對這位不爭不搶、醉心收藏的二叔觀感不錯,至少在她掌權過程中,二叔從未為難過她,甚至在她剛接手時,還私下裡給過她一些中肯的建議。
蘇明軒走進辦公室,在沙發上坐下,將手裡的紫檀木盒放在茶几上,笑道:“沒打擾你吧?我聽說你最近又是忙公司,又是忙‘織網計劃’,還要應付那些亂七八糟的傳聞,真是辛苦了。”
“二叔說哪裡話,都是應該做的。”蘇清鳶親自給蘇明軒泡了茶,在他對面坐下,目光不經意地掃過那個紫檀木盒。盒子不大,但做工極為考究,上面雕刻著纏枝蓮紋,古色古香,一看就價值不菲。“二叔今天來,是有什麼指教嗎?”
“指教談不上。”蘇明軒擺擺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臉上露出陶醉的神色,“嗯,好茶,雨前龍井,鳶鳶你這裡果然有好東西。”
閒聊了幾句茶道,蘇明軒才放下茶杯,神色略顯鄭重地看著蘇清鳶:“鳶鳶,二叔今天來,是有件事,想私下問問你,可能有些唐突,你別介意。”
“二叔請講。”蘇清鳶坐直了身體,心中隱隱有了些猜測。
蘇明軒沒有立刻說話,而是小心地打開了那個紫檀木盒。盒子內襯是深藍色的絲絨,上面靜靜地躺著一件東西。
那是一支……筆?
不,不是普通的毛筆。那是一支造型極為奇特的“筆”,或者說,更像是一套微型工具的組合。筆桿似乎是某種色澤溫潤的深色玉石打磨而成,上面有著天然的、如同水波般的紋理。筆桿中空,內部似乎暗藏機關。筆桿一端,鑲嵌著幾片薄如蟬翼、大小形狀各異的玉片、角質片和某種不知名的金屬片,每一片都打磨得極其光滑鋒利,邊緣在光線下泛著幽冷的光澤。而在筆桿的另一端,則探出幾根比頭髮絲還細的、不知什麼材質的銀色“毫毛”,柔軟而富有彈性,尖端閃爍著微光。
整件東西不過一掌長短,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古樸、精密與神秘感。它靜靜地躺在絲絨上,彷彿一件來自另一個時代的藝術品,又像是一件用途不明的精密儀器。
蘇清鳶看到這件東西的瞬間,瞳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縮。這是……“隼”在協助她處理那幅《松鶴延年圖》的微觀資料時,根據古代修復工具圖譜最佳化設計,並利用實驗室的奈米級3D列印機制作出來的、一套仿古修復工具中的核心部件——“玲瓏點畫筆”!它集合了納米級探針、顯微成像、材料分析、分子級粘合劑噴射等多種功能於一體,是她用來“實操”驗證“隼”的模擬修復方案的關鍵工具之一。它本身是高科技產物,但外形被特意設計成仿古樣式,以玉石、角質、貴金屬等傳統材料為主體,融入了一些巧妙的機械結構,使其看起來像一件造型奇特的古代文房工具。
這東西,她記得明明是收在別墅地下實驗室的保險櫃裡的,怎麼會出現在二叔手上?
蘇明軒沒有錯過蘇清鳶眼中那一閃而過的訝異,他心中更篤定了,小心翼翼地將那支“筆”從盒中取出,放在掌心,手指輕輕撫過筆桿上那水波般的紋理,眼中露出一種近乎痴迷的光彩。
“鳶鳶,二叔痴長几歲,在古玩這行裡也浸淫了大半輩子,自問見過的奇珍異寶不算少。但像這樣的東西……”他頓了頓,語氣充滿了驚歎和不可思議,“二叔還是第一次見,不,是第一次知道,世上竟真有此物存在!”
他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蘇清鳶:“這東西,是你掉在雲棲館的,就在那天品鑑會後,工作人員在《松鶴延年圖》展櫃附近的地毯縫隙裡發現的。當時以為是哪個賓客掉的什麼小玩意兒,就交到了失物招領處。正好那天我路過,多看了一眼,就這一眼,差點讓我把眼珠子瞪出來!”
蘇明軒越說越激動:“你可知這是何物?這玉,是極品的墨玉,但這紋理,卻是早已絕跡的‘澄心波痕紋’,只在上古的零星記載和傳說中的‘璇璣玉’上出現過!這角質,如果我沒看錯,是早已滅絕的‘深海蜃蛟’的額骨角質,質地堅逾精鋼,卻又輕若無物,是古代頂尖匠人夢寐以求的治印、雕琢神料!還有這金屬,這銀毫……這工藝,這機巧……這分明是古代‘璇璣閣’傳說中的‘天工玲瓏筆’啊!”
“璇璣閣?天工玲瓏筆?”蘇清鳶聽得一頭霧水。這些都是什麼?她讓“隼”設計這套工具時,只是提供了功能要求和“仿古、不起眼”的造型意向,“隼”就自動生成了這個設計方案,材料也是“隼”根據現有實驗室庫存和可獲取性選定的,她只當是“隼”模擬了某種古代工藝風格,根本沒深究具體來歷。
“你不知道?”蘇明軒看蘇清鳶茫然的表情,不似作偽,更是驚訝,“你擁有此物,竟不知其來歷?”
他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一下激動的情緒,解釋道:“‘璇璣閣’是野史雜談中記載的一個神秘組織,據說存在於唐宋之間,網羅天下奇人異士,精通機關術數、天文地理、乃至造化之妙。其成員身份成謎,行事詭秘,留下的實物極少,大多存在於傳說。而這‘天工玲瓏筆’,據說是‘璇璣閣’核心成員才能擁有的秘寶,集多種奇巧功能於一身,既是書寫繪畫的至寶,亦是機關破解、精密修復的無上利器!傳說其筆桿內藏璇璣,筆鋒可分金斷玉,筆毫可探幽入微,更有種種不可思議之妙用。但數百年來,從未有實物現世,所有人都以為那只是古人杜撰的神話!”
蘇明軒看著手中這支“筆”,手都在微微顫抖:“可我仔細查驗過了,這材質,這紋路,這構造……與古籍中關於‘天工玲瓏筆’的零星描述,有七成相似!尤其是這‘澄心波痕紋’墨玉筆桿,和這‘深海蜃蛟’角質刀片,是作不了假的!雖然此物看起來嶄新如初,不似古物,但……或許是某位高人,依據古法,用同樣的絕跡材料,重新制作了出來?鳶鳶,你老實告訴二叔,這東西,你從何處得來?是不是……和你復原你爺爺那幅畫有關?”
蘇明軒的目光充滿了探究和熱切。他是真正的行家,一眼就看出這東西非同凡響,絕非現代普通工藝品可比。聯想到蘇清鳶能拿出那幅“神級仿作”,身邊又出現這種只存在於傳說中的器物,他很難不將兩者聯絡起來。
蘇清鳶心中念頭急轉。她萬萬沒想到,自己不小心遺失(很可能是“影”在快速移動或與竊賊交手時,從她隨身攜帶的微型工具包裡震落的)的工具,竟然會被痴迷此道的二叔撿到,還認出瞭如此“了不得”的來歷!“璇璣閣”?“天工玲瓏筆”?這都什麼跟什麼?“隼”設計的這個工具,難道無意中契合了某個失傳的古文明或神秘組織的器物特徵?
這巧合也太離譜了!但看著二叔那激動到發光的眼睛,她知道,二叔是認真的,他是真的相信這是傳說中的“天工玲瓏筆”,或者說,是依據古法復現的“天工玲瓏筆”。
電光火石之間,蘇清鳶已經有了決斷。她不能承認這東西是現代高科技產物,那解釋不清來源,更會引來無窮後患。但也不能完全否認二叔的判斷,否則無法解釋她如何“復原”古畫。或許……可以順著二叔的猜測,將錯就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