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在高速公路上疾馳,窗外的景色從平原丘陵逐漸過渡為起伏的山巒。蘇清鳶坐在後座,心神卻無法完全平靜。祖父的日記,字字句句沉甸甸地壓在她心頭,讓她對那位素未謀面的母親顧晚棠,有了更具體、也更復雜的情感。
是憐惜她的遭遇,敬佩她的勇敢決絕,卻也因“隼”之前關於“顧家為奪畫策劃抱走她”的推演,而埋下了一絲難以言說的芥蒂和隱痛。
她再次拿出那本泛黃的日記,小心地翻閱。日記前半部分多是祖父的憂慮和暗中調查的記錄,但翻到中間部分,紙張的質地和筆跡,忽然有了細微的變化。
從某一頁開始,紙張似乎更細膩些,帶著淡淡的、早已消散的馨香。而字跡,也變得娟秀清麗,雖然極力模仿祖父的剛勁,但筆鋒轉折間,仍能看出一絲屬於女子的柔婉。
蘇清鳶的心跳漏了一拍。這不是祖父的字跡!是母親!是母親顧晚棠的筆跡!她在模仿祖父的筆跡,在祖父的日記本上,留下了自己的記錄!
她屏住呼吸,仔細看去。這一部分日記,記錄的視角和內容,與祖父的截然不同。
“……庚申年臘月廿五。清鳶睡得很安穩,小臉紅撲撲的。看著她,我便覺得,所有的犧牲和屈辱,都值得。只是心中對鶴年伯父的愧疚,日益深重。蘇家本可置身事外,卻因我,捲入了這場無妄之災。”
“父親(指顧家家主)近日愈發暴躁,與二叔、三叔他們關在書房密談的次數越來越多。我偷偷聽到隻言片語,似乎與蘇家那幅《松鶴延年圖》有關。父親言語間對蘇家頗多怨恨,說那畫本屬顧家,是被蘇家先祖巧取豪奪。我不知真假,但父親的神情,讓我害怕。”
“文遠私下告訴我,那幅畫牽扯極大,似乎關乎一個叫‘璇璣閣’的神秘組織和一件名為‘秘鑰’的東西。父親他們,可能想利用那幅畫和‘秘鑰’,與某些海外勢力做交易,換取巨大的利益。文遠極力勸阻,反被父親斥責,險些被軟禁。我心憂如焚。”
看到這裡,蘇清鳶的手微微顫抖。果然!顧家內部,確實有人對蘇家的古畫和“秘鑰”心懷不軌,甚至想與海外勢力交易!母親是知情的,而且她的戀人林文遠是反對的!
她繼續往下看,日記的筆跡開始變得凌亂,字裡行間充滿了驚恐和絕望。
“……臘月廿八。出大事了!二叔他們不知從哪裡得到訊息,說文遠手中有‘秘鑰’的線索,逼他交出來。文遠不從,被他們打傷關了起來。我去求情,反被父親厲聲呵斥,讓我少管閒事,安心待嫁(父親早已將我許配給一個我從未見過面的紈絝子弟,以聯姻換取支援)。我心如死灰。”
“……除夕夜,本該團圓,顧家卻陰雲密佈。文遠偷偷託人帶信給我,說父親他們的交易物件,是一群心狠手辣、毫無底線的亡命徒,顧家是在與虎謀皮,恐有滅門之禍!他讓我想辦法帶著清鳶立刻離開顧家,去找蘇鶴年伯父,只有蘇伯父或許能保護我們。信末,他留下一枚木牌,說是璇璣閣信物,可憑此去西南尋一位‘白先生’求助。”
“……我嚇得魂飛魄散。想帶清鳶走,可看守森嚴。父親似乎也察覺了我的意圖,將清鳶從我身邊帶走,交給一個陌生的嬤嬤看管。我哭求無果,反被禁足。絕望之際,我想到了從小照顧我的乳母王媽。她對我最是忠心,或許能幫我……”
日記在這裡中斷了幾頁,似乎被撕掉了。再往後翻,筆跡更加潦草顫抖,墨跡甚至被淚水暈開。
“……正月十五。我終於找到機會,見到了王媽。我把文遠的信和木牌交給她,跪下來她,求她無論如何,想辦法把清鳶送到蘇家,交給鶴年伯父。我告訴她,顧家要完了,清鳶留在顧家只有死路一條。王媽哭著答應了,說她拼了老命,也會把小姐(指清鳶)安全送出去。”
“……我把自己最珍愛的一枚長命鎖,還有一封絕筆信,放進清鳶的襁褓。信中,我將清鳶託付給鶴年伯父,並暗示了顧家的危機和‘秘鑰’之事,希望蘇家能有所防備。我不敢說得太明白,怕信件落入歹人之手,連累蘇家。我只求清鳶能活下去……”
“……王媽帶著清鳶,趁夜從後花園的角門偷偷走了。我看著她消失的方向,心裡空了一大塊,但又有了一絲微弱的希望。清鳶,我的女兒,媽媽對不起你,不能陪你長大了。願你此生平安順遂,遠離這些骯髒的紛爭。媽媽愛你,永遠。”
日記寫到這裡,戛然而止。後面又是祖父的筆跡,記錄著王媽將清鳶送到蘇家,以及後來的事情。
蘇清鳶的淚水早已模糊了雙眼,滴落在日記本上,與母親當年的淚痕重合。她終於明白了!根本沒有什麼“顧家策劃抱走她”的陰謀!是母親顧晚棠,在預感到顧家大難臨頭、自身難保的情況下,為了保住剛剛出生不久的女兒,忍痛割愛,懇求忠僕王媽,將她偷偷送出了那個即將被血與火吞噬的魔窟,送到了唯一可能提供庇護的蘇家!
母親是清醒的,是勇敢的,更是深愛著她的!她用自己的方式,在絕境中為女兒搏得了一線生機!而那枚長命鎖和絕筆信,就是她留給女兒最後的、也是全部的母愛和牽掛!
至於顧家其他人對蘇家的覬覦和威脅,那是顧家某些利慾薰心之輩的罪孽,與母親無關,更與她這個剛剛出生的嬰兒無關!
“隼”之前的推演,雖然邏輯上成立,但缺少了最關鍵的情感核心和人性的溫暖。它只看到了陰謀的可能,卻忽略了在那場巨大災難面前,一個母親拼死護犢的本能和一位忠僕以命相托的赤誠。
蘇清鳶心中那最後一絲因身世而產生的迷茫和芥蒂,此刻徹底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對母親深深的思念、敬佩和無盡的心疼。也對祖父蘇鶴年,充滿了更深的感激。他在明知她是顧家血脈、且顧家對蘇家不懷好意的情況下,依然義無反顧地收養了她,保護了她,這份胸襟和擔當,何其偉大!
“小姐,您沒事吧?”前排副駕的阿月回過頭,擔憂地看著淚流滿面的蘇清鳶。
蘇清鳶搖搖頭,擦乾眼淚,將日記本緊緊抱在胸前,聲音還有些哽咽,但眼神卻前所未有地清澈和堅定:“我沒事。只是……更清楚自己該做什麼了。”
她看向車窗外飛掠而過的群山。母親,您看到了嗎?您的清鳶長大了,她正在沿著您和祖父鋪就的路,去揭開真相,去討還公道,去完成你們未竟的使命。
西南,隱霧瑤寨,白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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