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莫納之地》第353章 雨碑(1)

作者:愛醉月的杜康君·3個月前

新曆16年4月15日歐克利坦平原戰場遺址雨從凌晨開始下。不是暴雨是那種細細的密密的像針尖一樣的冷雨落在焦土上落在殘骸上落在那些還沒有來得及收走的屍體上。風從西邊吹過來帶著鐵鏽味和甜膩的腐爛氣息。天是灰的雲層壓得很低像一床洗了太多次的舊棉被蓋在整片平原上不透氣也不透光。

戰場上早已沒了空地。一堆人躺在地上他認不清是誰一大把一大把。一根根一根根刺入屍體的長槍斜向天空靜立猶如雨裡的戰旗早沒有旗布。槍是卡莫納人的制式步槍槍托朝下刺刀朝上插在屍體旁邊像墓碑像十字架像一個個問號。不知道是誰插的也許是戰友也許是敵人也許只是路過的人。沒有人知道。也沒有人問。

收屍隊是凌晨五點出發的。三百個人三輛卡車三輛裝甲救護車。他們從營地出發往南開了一個小時才到戰場。戰場很大從東到西從南到北一眼望不到頭。坦克殘骸歪在焦土上炮管耷拉著像垂死的脖子。裝甲車的門開著裡面空空的座椅上有乾涸的血。屍體遍地有的完整有的只剩一半有的什麼都看不見了。

一個年輕計程車兵站在彈坑邊上看著坑裡的屍體。那具屍體穿著卡莫納軍裝臉朝下趴著背上有一個大洞邊緣焦黑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面炸開的。他的手還握著槍槍管插在土裡槍托朝天。年輕計程車兵蹲下來想把他翻過來。手碰到那具屍體的時候他的手指縮了一下。涼的溼的硬的像凍過的肉。他咬著牙把他翻過來。那張臉已經看不清了。不是爛了是沒了。炮彈從正面擊中他的臉什麼都沒有了。只有一團黑紅色的糊。

年輕計程車兵跪在那裡看著那團糊。他的嘴張著沒有聲音。他的眼淚流下來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他伸出手把那具屍體的手從槍上掰開。手指已經僵了掰了很久才掰開。他把槍從土裡拔出來放在屍體旁邊。然後他把屍體拖到擔架上。

他站起來繼續走。下一個。又一個。又一個。他不知道自己搬了多少具。他只知道他的手套破了手指磨出了血他的腰直不起來了他的眼睛已經幹了哭不出來了。他站在那裡看著那片無邊無際的焦土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屍體看著那一片斜向天空的槍。他忽然想笑。笑自己笑這場戰爭笑這個不知道在打什麼的世界。他沒有笑。他彎下腰繼續搬。

中午十二時卡車裝滿了。三百個人搬了七個小時裝滿了三輛卡車。屍體一具一具疊在一起像柴火像貨物像那些在菜市場裡堆著的土豆。沒有人說話。收屍隊的人靠在卡車邊上有的在喝水有的在抽菸有的在發呆。年輕計程車兵坐在卡車輪胎旁邊手裡握著那個水壺沒有喝。他看著那輛卡車看著那些從車廂板縫裡露出來的軍靴和手指。

“裝不下了。”旁邊的人說。

他沒有回答。

“還有好多。裝不下了。”

他把水壺放在地上站起來。他走到卡車後面看著那些屍體。他看見一隻手從屍體堆裡伸出來手指微微蜷著指甲縫裡嵌著黑泥和血。那隻手很小像是一個年輕人的。他伸出手把那隻手握住。涼的溼的硬的。他握了很久然後輕輕放回去。

“走吧。”他說。

車開了。引擎聲很低很沉像一個人在哭。他坐在車廂裡靠著一具屍體。那具屍體是溫的還沒有涼透。他不知道他是誰。但他知道他是他的戰友。他和他穿著一樣的軍裝拿著一樣的槍喊著一樣的口號。他死了他還活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也許什麼都不用說。他閉上眼睛。車顛簸得厲害他靠在那個溫熱的身體上睡著了。

下午三時聖輝城政務院頂層辦公室。葉雲鴻站在窗前手裡握著那份剛剛送來的報告——《歐克利坦戰場陣亡將士遺體回收情況報告》。他看了很久。

“第一批遺體已運回共計一千二百具。遺體識別工作正在進行預計需要一週時間。”

他看了很久然後把報告放在桌上。他想起那些屍體想起那些插在屍體旁邊的槍想起那些斜向天空的刺刀。他想起那個年輕的收屍隊員蹲在彈坑邊上抱著那具沒有臉的屍體。他想起他的眼淚和雨水混在一起。

他轉身走回桌前坐下。他拿起筆翻開一份新的檔案。檔案是白的紙很厚上面印著幾個字——《陣亡將士撫卹方案》。他看了第一行沒有看進去。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他想起那個二十四歲的女孩。她問他“他們會來嗎”。他說會的。他沒有做到。他做了另一件事。他讓一百五十萬人去她的國家。他讓她的同胞替她活著。他不知道她會不會原諒他。也許不會。但他不在乎。他只在乎一件事那些死了的人有沒有被記住。那些名字有沒有被刻在碑上。那些家人有沒有等到他們回家。他睜開眼睛看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天快黑了。他等著。等那些名字一個一個被念出來。等那些碑一座一座立起來。等那些賬一筆一筆收完。

暗區邊緣舊帝國博物館。天是灰的光是從頭頂的裂縫漏下來的。博物館不大以前可能是某個貴族的宅邸後來被改成了陳列館再後來被遺棄了。外牆的漆皮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石頭。窗戶沒有玻璃只有鐵欄杆鏽透了風一吹就吱呀吱呀地響。門是銅的很大很厚上面刻著舊帝國的雙頭鷹徽記。鷹的兩隻頭都被人敲掉了只剩兩個光禿禿的脖子。

人間失格客站在門口看著那扇門。他的手搭在門把手上沒有推。他在聽。聽裡面的聲音。沒有人。沒有風。沒有老鼠。什麼聲音都沒有。

“有人在嗎?”笑口常開站在他後面聲音很輕。

“沒有。”

他推開門。門軸鏽了發出尖銳的吱呀聲像一個人在尖叫。他走進去。裡面很暗只有從裂縫漏下來的光落在地上像一片一片碎掉的白瓷。

大廳很大穹頂很高。牆上掛著畫已經看不清了只剩一些模糊的輪廓——人臉馬腿翅膀。地上鋪著石板縫裡長著草草是枯的黃的踩上去沙沙響。最裡面有一個玻璃櫃子櫃子碎了玻璃碴鋪了一地。櫃子裡曾經放著什麼東西現在空了。

人間失格客蹲下來從玻璃碴裡撿起一塊銅牌。銅牌很小巴掌大邊緣磨圓了。上面刻著幾行字。他擦了擦灰勉強能看清——“帝國曆一三五七年克里斯蒂亞諾一諾金戈雅女帝改曆法修土木平敵寇定疆域。在位六十二年。崩。諡號‘大’。”

他把銅牌翻過來。背面也刻著字——“帝曆始於一千年改於一三五七年。自此為帝國新元。”

一千五百年。七十五任皇帝。三十二個家族。每十二年一次大選。十二個家族中最強之人對戰勝者為帝。這不是繼承這是角鬥。帝國不是靠血統傳承的是靠拳頭打下來的。那些皇帝不是天生的是一刀一刀砍出來的。他們活下來的代價是別人的死。他們的皇冠是用骨頭堆的。

人間失格客把銅牌放進口袋裡。他站起來繼續往裡走。

笑口常開跟在後面她的腳步聲很輕像怕驚動什麼。“這些東西有什麼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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