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兩棵源界的苗長到第三片葉子的時候,姓錢的符印師又來了。這次他沒帶圖紙,也沒帶草葉,手裡攥著一根枯枝。那根枝子比筷子還細,彎彎曲曲的,表皮已經乾裂,一碰就掉渣。但枝頭上還掛著一片葉子,黃的,卷著邊,葉脈還是銀色的,在暗處發著極淡的光。
他把枯枝放在櫃檯上。
“源界那棵老樹,枯了一枝。”他指著那片葉子。“這是最後一片。”
林淵把枯枝拿起來。很輕,輕得幾乎沒有分量,像握著一個人的頭髮。枝頭的葉子已經幹了,但葉脈還在發光,一明一滅,像一盞快要燒到頭的燈。
“樹還活著嗎?”他問。
“活著。”姓錢的把枯枝接過去,小心地放在那兩把茶壺旁邊。“根還扎著。枯了一枝,明年會發新枝。”
他走的時候沒有說“快了”,也沒有看那把茶壺。他只是把那根枯枝放在櫃檯上,讓它挨著守井人的壺,挨著那封寫著“茶還溫著”的信。枯枝上的葉子還在發光,很淡,但在暗處能看見。
阿九那天打掃櫃檯的時候,把那根枯枝拿起來看了看,又放回去。他放的時候猶豫了一下,把枝頭朝外,對著門口。阿笑問他為什麼這麼放,他說等人來了,一眼就能看見。阿笑沒有問等誰,只是把那封信也轉了轉,讓那行字對著枯枝。
後院那兩棵苗,在第十天的夜裡同時抽了第四片葉子。葉子是從芯裡抽出來的,卷著,嫩黃色,像剛從殼裡鑽出來的小雞的絨毛。阿月那天晚上沒有睡,她蹲在盆邊,點著一盞油燈,看著那兩片葉子一點一點展開。阿山陪著她,兩個人誰也沒說話。阿饞端著茶杯過來,看見燈亮著,也蹲下來。三個人擠在盆邊,看著那兩片比指甲蓋還小的葉子,在油燈的光裡慢慢展開。
“長了。”阿月說。
阿山點頭。阿饞把茶杯放在盆邊,茶涼了也沒喝。
林淵手腕上的絲又多分了兩根。六根絲纏在一起,從手腕上伸出去,伸到盆邊,伸到那些葉子上。他坐在櫃檯後面畫符印,感覺到那六根絲在微微顫動,像六根被風撥動的琴絃。他放下筆,閉上眼睛,感覺了一下那些絲的那一頭。那兩棵苗在長,根在往下扎,葉子在往上伸,每一寸都在動,很慢,但沒有停。
他睜開眼睛,繼續畫符印。
守井人那封信,在櫃檯上壓了十一天。紙邊已經卷起來了,墨跡也有些發灰,但那些字還在。阿九每天擦櫃檯的時候把信拿起來,用抹布擦擦底下,又放回去。他放的時候總會看一眼那行字,看完也不說話,繼續幹活。
第十二天的早晨,阿風從外面跑回來,手裡又攥著一封信。這次的信封不是粗紙糊的,是那種淡黃色的信箋,很薄,對著光能看見裡面的字。封口沒有用草繩扎,是用漿糊封的,封得很嚴實,邊角壓得平平整整。信封上沒有寫字,什麼也沒有。
他把信放在櫃檯上,推到林淵面前。
“鎮口那棵大樹下面。一個孩子給我的。他說,有人讓他轉交。”
林淵把信拿起來。信箋很薄,摸起來很滑,像摸在水面上。他把封口撕開,抽出裡面的信紙。信紙也是淡黃色的,折成三折,每一折都壓得很平。他展開,上面只有一行字。字寫得很慢,一筆一畫,比守井人那封工整得多,但力氣沒有守井人的大。
“老餘找到了。我們回來了。茶還溫著嗎?”
林淵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把信紙翻過來,背面什麼都沒有。他把信紙放在櫃檯上,挨著守井人那封信。兩封信並排放著,一張粗紙,一張細紙,一行歪歪扭扭,一行工工整整。但說的都是同一件事——回來。
阿九湊過來看。“誰寫的?”
林淵說:“守井人。”
阿九愣住了。“他不是寫過一封了?”
林淵沒有回答。他把兩封信放在一起,壓在茶壺下面。壺還是涼的,但他放得很輕,像怕壓壞了什麼。那根枯枝上的葉子還在發光,很淡,但亮著。守井人找到老餘了。他們在回來的路上。走得很慢,但沒有停。也許明天就到,也許後天,也許還要走很久。但他們在來。
那天夜裡,林淵坐在門口,把那兩封信看了三遍。月亮升起來,照在信紙上,粗紙上的字已經有些模糊了,細紙上的字還很清晰。他把兩封信摺好,放回信封裡,壓在茶壺下面。壺是涼的,但他的手搭在上面,沒有縮回來。
後院那兩棵苗在月光下站著,六片葉子微微發亮。阿月澆了水,阿饞燒的溫水,澆下去的時候土面上冒出一層細細的白氣,很快就散了。那六根絲在林淵手腕上亮著,從手心伸出去,伸到葉子上,纏在葉脈之間。
他坐在那裡,手搭在壺上,等著那兩個人從很遠的地方走回來。他知道他們會回來的。那兩封信就是證據。一封說茶還溫著,一封說找到了。兩封信疊在一起,壓在壺下面,像兩個人握在一起的手。壺是涼的,但信是溫的。那些字是守井人寫的,寫的時候手在抖,筆在晃,但每一個字都很用力。那些力氣還在紙上,像一個人握過的東西,手拿開了,溫度還在。
他閉上眼睛,手搭在壺上,等著它慢慢變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