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不完,明天再畫。趙天罡不會明天就打過來。”
流青抬起頭,看著林淵。他的眼睛裡有淚,淚是熱的,熱得像他的心。“林大人,我怕。我怕趙天罡發現我跑了,發現我在畫破壓符。他發現了,會殺了我全家。我的爹、我的娘、我的媳婦、我的孩子,全在青城。全在他手裡。”
林淵的手停了。他把手搭在流青的肩膀上,流青的肩膀在抖,抖得像一片風中的葉子。
“流青,你為什麼不早說?”
“說了,您還會讓我畫嗎?”
“會。但我會想辦法,把你的家人救出來。”
流青的眼淚流下來了,不是一滴,是很多滴。眼淚滴在粥裡,粥更稠了,稠得像他的心。“林大人,您能救嗎?”
“能。但不是現在。現在去了,打草驚蛇。等破壓符畫完了,等趙天罡的壓人符全破了,等全城的人都醒了,我再進去,把你的家人帶出來。”
流青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端起碗,把粥喝完了。粥是溫的,溫得很穩。粥的溫度從喉嚨滑下去,滑到胃裡,滑到心裡。
他拿起筆,繼續畫。手不抖了,心不抖了,命不抖了。
林淵走出鋪子,站在門口。月亮很大,圓圓的,白白的,像一盞掛在半空中的燈。月光照在街上,街上很安靜。但安靜裡面有聲音,是流青的筆在紙上走的聲音,沙沙沙,像秋天的葉子被風吹著跑。
他轉過身,看著北邊的天。天是黑的,黑得像墨。但黑的盡頭有紅,紅得像血。那片紅在閃,閃得很慢,像心跳。
他在想流青的家人。他的爹,他的娘,他的媳婦,他的孩子。他們被關在青城裡,被趙天罡壓著,被那些符印鎖著。他們的溫夠不夠?他們的燈亮不亮?他們的根還在不在?
他感覺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有溫。比以前更遠了,比以前更弱了。但還在。像一根頭髮絲那麼細,像一盞快滅了的燈那麼暗,但還在。那些溫在青城裡,在那些被壓著的人身上,在流青的家人身上。
他把手搭在懷裡的龍印上。龍印是溫的,溫得很穩。龍印的光從懷裡滲出來,滲到他的手上,手上那些絲在微微顫動。那些絲連著他的心,連著這座城,連著北邊的青城。
第二天早上,林淵去找了阿九。
阿九在碼頭上,在記魚的數量。魚又少了,五艘船隻打了一船魚,夠吃一天。她的臉很沉,沉得像冬天的水。
“林淵,魚越來越少了。海里的溫越來越遠,魚跟著溫走了。”
“能撐多久?”
“三天。三天後,就沒了。”
林淵站在碼頭上,看著海。海是藍的,藍得像一塊布。但佈下面有東西,在動,在變。那些溫縮得很深,深得他的符印夠不著了。不是沒了,是遠了。像一盞燈,被人拿走了,拿得很遠,只看得見一點光,但照不到這裡了。
“阿九,從明天開始,所有人喝粥。粥裡少放米,多放菜。菜不夠就放野菜,野菜不夠就放樹葉。撐到麥子熟。”
“麥子還要一個月。”
“那就撐一個月。”
阿九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她點了點頭,在本子上記下來。筆尖在紙上沙沙響,像秋天的葉子被風吹著跑。
林淵轉過身,走回元氏符印。流青還在畫符,已經畫了一百張了,還有兩百張。他的眼睛更紅了,紅得像兔子的眼睛。他的手更抖了,抖得像風中的葉子。
“流青,休息。”
“不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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