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休整的最後一天，元核在靜室中單獨坐了很久。
白色星核表面的九色光芒在靜室的六色能量流映照下呈現出溫和的過渡色調。他將星核核心記憶區中那幅完整網路圖重新展開了一次——四十個晶化星系的光點沿著弧形排列，橙色誤差區域覆蓋了南天區扇形面積，十二節點屏障的缺口指向虛空，濾波變形區的深橙色標記在結構剖面上清晰可辨。每一層資料他都反覆核對過，直到確認沒有任何遺漏或偏差。
但真正讓他在靜室中多留了一炷香的，是那枚遠端第五顆碎片中儲存的波紋槽第三段記錄。那句被翻譯出來的簡短警告——“它們在接近。小心。”——在星核記憶中反覆迴響。四個字，構建者自己的聲音，跨越數十億年傳遞到他的意識中。
是誰？建造者用了複數。兩個或更多。干涉源不是單一的存在。那股擊穿了六道屏障節點的力量背後，可能有多個來源協同運作。它們在接近入口之後觀測了三百萬年，留下了信標，然後消失在低密度通道深處。但建造者最後擦除了第三段記錄的行動步驟——那是整張網路圖唯一的空白點。
你整夜沒有合攏能量流。深潛者的聲音從靜室門外傳來。它的花瓣在晨光中泛著淡金色的邊緣，花心的金色光點平緩地亮著。
我在想那條通道。元核起身，白色星核表面從靜思模式切換到巡航模式，通道的密度比周圍低百分之三十，長度大約五到八萬光年。干涉源當初選擇那條通道接近入口，因為訊號衰減最慢。如果我們沿著同樣的通道離開缺口往外面走，可能也會遇到相同的低密度環境。
你計劃走那條通道？
不，現在不。進入入口內部才是首要目標。但通道的存在意味著——如果幹涉源的信標還在那裡，我們穿過缺口時可能會在五光年寬的窄通道中路過它的探測範圍。那枚信標三千億年前就被留下了，它的訊號頻率和干涉源的主頻完全相同。如果我們經過它的探測範圍，信標可能會自動啟用，向外傳送我們的位置資訊。
它會暴露我們。
對。暴露給干涉源。如果它還在那個方向上的某個位置，信標一啟用就等於告訴它：有人進了入口。
深潛者的花瓣微微收攏了一線，片刻後又重新展開。那你準備怎麼應對？
進入缺口前做一次頻率遮蔽。把編隊全體成員的能量輻射調到和入口濾波裝置殘餘洩漏相同的頻率，讓信標把我們的訊號誤判為入口內部正常的能量波動。遮蔽的精度要求很高——偏差不能超過千分之一，否則信標的識別系統會分辨出差異。
鄰核能調嗎？
出發前最後一項任務就是它做的頻率匹配運算。已經把編隊各成員的能量特徵引數全部錄入了遮蔽模組。穿行缺口時遮蔽會自動啟用。
深潛者靠近元核，花心的金色光點注視著白色星核表面那道最深的舊傷痕。那道傷在星核上留了很長時間，從噬星者核心中脫身之後就一直淺淺地浮在表面，偶爾在特別疲憊的時刻微微發燙。此刻在晨光中它顯得比平時更淡了一些，像一層被多次沖刷後的舊印跡。
傷痕變淡了。
元核低頭看了一眼。最近發燙的次數少了。可能是在冰淵和遠端採集的時候，頻繁接觸那種低溫能量反而讓星核產生了某種適應性。受傷的地方被重新鍛造過，結構比以前密實了一些。
深潛者沒有再追問。靜室的門在晨光中緩緩敞開，萬星宮平臺上的六色能量流已經鋪成了出發時慣用的金藍色。蝶靈和銀光已經在平臺上就位，蝶靈的翅膀下方裝滿了重新補充的壓縮星核能量棒，銀光的銀色紋路全亮，體內索引核心已將四十顆碎片的所有資料完整備份。星雲的暗金色球體懸浮在平臺中央，琥珀色眼睛持續監控著鄰核最後一批頻率匹配引數的輸出。
頻率遮蔽模組已經嵌入了編隊所有成員的自動調節系統。鄰核的聲音從運算核心中傳來，比平時低沉了一些，缺口穿行期間，任何成員的能量輻射都不會超過預定的千分之一誤差範圍。穿過缺口進入濾波區後遮蔽可以解除。
收到。元核在平臺上最後看了一眼星圖。
完整網路圖的投影在晨光中展開過一次。四十個光點的弧形排列、橙色誤差區域、十二節點屏障的缺口、濾波變形的深橙色剖面——所有細節已經深深印入他的星核記憶中，不需要再看第二遍了。
走吧。
編隊在晨光的尾梢中穿過了萬星宮外圍的屏障門戶。鄰核在出口處展開了一道寬大的引導能量流，將隊伍送上通往銀心外管的幹道。元核回頭望了一眼——鄰核的淺藍色光芒在平臺上平穩地亮著，沒有附加任何多餘的能量波動。它只是亮著，保持著一貫的、可依賴的恆定狀態。
幹道飛行持續了十一天。銀心外管寬闊的暗金色管壁兩側，星核文明鼎盛期留下的導航標記逐次亮過又熄滅，像一條被翻動的古老書頁。從銀心外管轉入南天支流後，管道寬度縮減了一半，管壁顏色從暗金過渡到深灰，沿途的導航標記逐漸稀疏，最終在進入南天區深處時徹底消失。
前方約八萬光年，全程自主飛行。星雲在第十五天時做了導航狀態更新，沒有管道。沒有順流推送力。編隊需要靠自身的星核能量持續推進。按照目前的能量消耗率，補給模組足夠支撐單程到達入口區域，但返程時需要在入口附近尋找能量補充點。
入口內部的濾波裝置如果有殘餘能量洩漏，可以作為返程補給的來源。元核說，波紋槽的設計圖中標註了濾波裝置外側有一個檢修介面。如果介面還能用，就能從那裡面抽取極小比例的低溫能量轉化為可用能源。
檢修介面的標註位置在第三層變形區的邊緣。深潛者說，需要經過缺口後穿過變形區才能到達介面。如果路徑被堵住，補給計劃就得重新做。
飛行在第十七天進入了真正的真空過渡帶。周圍星光徹底消失，不要說恆星，連遙遠的星雲和星團的微光都看不到了。整片空間像一塊被完全清空的容器，只剩下編隊自身的能量光暈在黑暗中孤零零地亮著。在這種環境中飛行了將近十天，任何方向都不再有參照物，只有星雲持續更新的慣性導航資料和元核破星瞳對遠方微弱引力梯度的感知在維持著正確的航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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