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程的路比來時快了一些。
編隊不再需要沿途仔細掃描每一枚放大器了——七座資料庫已經儲存了關於整個放大器鏈的全部設計引數和安裝日誌，第六枚到第一枚之間的每一處細節都已錄入銀光的索引核心。編隊以巡航速度沿著已知路徑直線推進，途經放大器時只是確認了一下它們的狀態是否和資料庫中記錄的引數一致，然後繼續飛行。
途經第五枚放大器時，元核留意到它外殼上的龜裂紋比來時更密集了一些。那層淺灰色塗層在編隊經過期間脫落了一小片，露出下方暗銀色的基底金屬。資料庫中記錄提到，這枚放大器的外殼材料在星系際虛空的極端低溫環境下預計有效壽命約為八千億年。以三千億年計，它還有大約五千億年的結構餘量。
還有餘量。元核在飛過它時說了一句。
按照建造者的設計標準，這些結構都能長期執行。星雲補充道，七座資料庫中存放的質保週期引數顯示，入口、信標和放大器鏈的設計目標壽命都在萬億年級別。建造者的工程理念是做永續性的系統，不是臨時方案。
經過信標時，那枚暗銀色正十二面體仍然以每三息一次的頻率發射著定位脈衝。六面深藍色紋路在自轉中亮起又熄滅，探測場的覆蓋範圍邊緣和編隊之前穿越時觀察到的一致。元核在信標外側懸停了數息，將七座資料庫中關於信標的設計用途和維護週期的一段資訊投影在虛空中。
建造者在資料庫中標註了信標的接收端地址。元核對編隊說，信標每三息發射的定位脈衝中，除了位置訊號以外還攜帶了一個靜態座標。那個座標對應著建造者預設的一處遠端資料接收站——位於閉合空間內部的第一座圓錐臺中。信標發射的每一組脈衝都會被圓錐臺的接收系統同步記錄，並存入資料庫作為長期存檔。
所以信標一直在向建造者出發地的資料庫傳送記錄。深潛者說，入口外圍發生的所有事件、通道方向的所有能量波動——全部被自動歸檔到了行星地表的七座圓錐臺中。我們採集的資料只是其中一個副本，真正的主資料庫一直在那裡持續更新著。
主資料庫的更新頻率是恆定的。元核說，即使信標在數千億年間沒有檢測到任何新事件，它也會以固定時間間隔傳送空記錄脈衝來確認自身工作狀態。我們穿越信標探測場時採集的資料包中有一部分就是空記錄脈衝——用來標記時間流逝的空幀。
編隊在信標外側停留了不到半天，確認了信標的執行狀態與資料庫記錄完全一致後繼續推進。返回入口外圍力場球殼附近的飛行過程中，元核將七座資料庫中的修復方案資料提前梳理了一遍。鄰核將在接到完整樣本後使用萬星陣的模擬運算能力逐段重建第三層濾波裝置的校正曲線，而他自己則需要以日屬效能量持續注入的方式提供外部補償訊號，配合萬星陣的模擬輸出來完成修復。
穿越力場球殼的缺口通道時，元核注意到缺口邊緣處那兩道向內捲曲的弧形邊緣比上次經過時稍微模糊了一些——力場球殼的邊緣在數十億年間發生了極其緩慢的彌散，捲曲的弧度比原始設計中的更平了一點點。資料庫中提到過這種彌散現象，是帝階引力場長期執行後必然會出現的邊沿鬆弛效應，預計在萬億年後才會到達結構失穩的臨界點。
彌散速度符合預期。元核在穿過缺口後檢查了邊界引數，按照資料庫的預測，缺口方向在未來的約五千億年中會逐漸收窄，最終完全閉合。但在此之前，足夠寬的通道一直可用。
透過缺口後，編隊在南天支流轉入銀心外管的主幹道上恢復了順流推送力的輔助飛行。熟悉的暗金色管壁和導航標記在管道兩側逐一亮過，像一條回家的路在逐段確認歸途者的身份。越靠近銀心方向，管壁的顏色就越深、導航標記越密集，沿途偶爾還能遇到幾個星核文明時期遺留的小型管道站點，在能量流經過時短暫亮起微弱的感應光芒。
回到萬星宮的那天是一個陰天。太陽被一層薄雲遮住了大半，平臺上的光線柔和而均勻，沒有晨光或暮色的鮮明邊界。鄰核的淺藍色光芒在平臺中央穩定地亮著，像一枚從未熄滅的標識燈。
全部資料採集完畢。元核降落後將銀光索引核心中七座資料庫的全部資訊以及四色迴圈的完整模板傳輸給了鄰核，修復方案的設計引數、校正曲線、外部補償訊號調變方式——所有內容都在傳輸序列中。第三層濾波裝置的損傷不需要進入變形區域中心修復，透過外部注入配合萬星陣模擬就能完成校正。
鄰核的運算核心在接收資料的瞬間從淺藍轉為深藍，能量嗡鳴聲持續了將近兩個時辰才平復。四色迴圈模板的波形精度符合修復要求。第三層原始輸出頻率的標準波形已經被完整複製進了模擬系統。現在需要日屬效能量持續注入，配合模擬波形進行同步校正。
要多久？
預計持續注入時間約七天。萬星陣的模擬系統會在前三天完成與日屬性注入訊號的相位鎖定，後四天逐段校正第三層的輸出頻率範圍。校正完成後，入口內部的三元平衡核心將從當前的不穩定輸出狀態恢復到接近原始設計水平的穩定狀態。四十顆晶化星系的能量路徑將在校正完成的同時自動同步更新——整條網路將重新統一到一個準確的時鐘頻率上。
元核將日屬效能量的輸出調整到與四色模板匹配的速率，開始持續注入鄰核指定的接收埠。白色星核表面的日屬性核心在持續輸出中微微發燙，但熱度在可控範圍內。七天的輸出量大約會消耗他日屬性儲備的兩成左右，剩餘部分仍然足夠支援後續的長途飛行。
第一天到第三天，鄰核的模擬系統持續校準著日屬效能量的注入相位。第三天的午夜，相位鎖定完成。鄰核在第三天清晨向元核發送了一條確認訊號——日屬性注入的波形與四色模板中深紅色層的基準波形之間的相位差已被壓縮到了萬分之一週期以內，校正進入實質性階段。
第四天，第三層濾波裝置的第一個頻段被校正到了設計值。第五天到第六天，剩餘的頻段逐段拉回到了原始曲線上。到了第七天中午，鄰核的運算核心中發出了連續的確認訊號，所有頻段的校正全部完成，誤差範圍壓縮到了原始設計允許的千分之一以內。
修復完成。鄰核的聲音在確認訊號結束後傳了出來，帶著一種罕見的鬆弛感，入口內部的三元平衡核心輸出頻率已恢復至三十四個週期的標準值。第三層損傷導致的相位抖動已被完全消除。整條四十顆晶化星系的能量路徑現在全部處於統一時鐘頻率的控制下。從入口到第七批末端，所有節點之間的訊號延遲差已經被同步到了納秒級別。
元核停下了持續七天的日屬性輸出。白色星核表面的日屬性核心在停止輸出後緩慢冷卻，能量紋路從高溫的亮金色逐漸迴歸到了正常的溫金色。七天的持續輸出消耗了兩成多的日屬性儲備，但星核整體能量迴圈的平衡度沒有受到明顯影響。
資料反饋。深潛者從平臺邊緣飄過來，花瓣在陰天柔和的光線中泛著溫潤的藍金色，修復完成後，入口內部的濾波裝置應該重新具備了生成四色純溫度帶的能力。如果現在沿低密度通道返回入口，我們可以觀測到第三層深紅色能量流重新出現在三元平衡核心的環形軌道中。
不急著回去。元核說，修復後的網路需要一段時間的穩定執行來驗證校正效果。按照建造者的習慣，七天的校正完成後至少要再觀測三十天的穩定期才能確認修復是永久性的。三十天後再出發去入口做實地驗證。
鄰核在平臺中央展開了修復後的網路模擬圖。第三層濾波裝置被校正後的輸出訊號在虛空中展開成一條平滑的深紅色曲線，與四色模板中的標準波形重疊時兩條曲線完全重合，沒有任何偏移或抖動。整條能量路徑從入口到第七批末端的四十個節點，在模擬圖中呈現出的頻率分佈是一組等間距的均勻光點，批次標記整齊排列在七個相隔精確的脈衝間隔中。
能量網路恢復了原始精度。鄰核將模擬圖在平臺上持續展開了半個時辰，如果建造者還在某個位置接收著信標傳送的脈衝記錄，它現在應該已經收到了網路狀態修正的反饋。第三層修復後，整條路徑的傳輸損耗將降低大約百分之四，儲能網路的充電效率將提升大約百分之七。整體網路效能比損傷期間提升了約一成。
元核看著模擬圖中那四十個均勻排列的光點。R-7、璃星二號、冰淵、無名星系、近端六個高頻節點、中段二十個節點、遠端十個淡黃色節點——所有碎片中採集到的偏差資料在修復後的模擬圖中全部消失了。批次標記重置到了應有的位置，定向凝固的枝晶方向重新對準了虛域入口，儲能水平在圖中顯示為均勻的柱狀排列，階梯式遞減的曲線被拉平成了漸近直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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