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練的羞辱像塊浸了水的青磚,沉在林風心口,每走一步都壓得喘不過氣。他攥著懷裡皺成一團的青葉草,回小院架起豁了口的陶壺,枯枝火舌舔著壺底,黑黢黢的藥湯滾出泡沫,灌進喉嚨時,苦澀順著舌尖爬進五臟六腑,比林浩踩碎草葉的力道還疼。
辰時的梆子聲從家族前院傳來,林風慌得差點掀翻陶壺 —— 林家的規矩比鐵還硬,旁系子弟錯過飯點就沒吃食。他如今兜比臉乾淨,連塊粗糧餅的銅板都掏不出,這碗稀粥是今日唯一的念想。抓過牆角缺了口的空碗,胡亂擦了把沾著藥漬的臉,往飯堂狂奔,衣角還掛著熬藥時濺的黑泥點。
飯堂是座青磚大瓦房,屋脊上的青苔都透著勢利。十幾張長條木桌擺得整整齊齊,主家子弟的桌案上堆著醬菜、醃肉,油香飄得滿屋子都是;旁系弟子的隊伍卻排到了門檻外,掌勺的王老三握著大鐵勺,往碗裡舀的稀粥清湯寡水,米粒像撒了把碎星子漂在上面,沉底的幾顆豆子癟得像沒吃飽飯的螞蚱。
林風悄悄扎進隊尾,指尖還沾著青葉草的泥垢。肚子餓得咕咕叫,腦子裡卻全是後天狩獵場的事 —— 哪怕只能在外圍撿些草藥,也比在家族裡當受氣包強。可沒等他數到前面還有三個人,一陣囂張的笑就撞進飯堂,震得房樑上的灰塵都掉了些。
“讓讓讓!別擋道!” 林浩摟著兩個跟班晃進來,靴底踩在青磚地上 “噔噔” 響,壓根沒看排隊的人牆,徑直往灶房擠。路過林風時,故意用肩膀狠狠撞過來,林風踉蹌著差點撞到前面的弟子,手裡的空碗 “哐當” 磕在桌腿上,指節震得發麻,碗邊還被木刺劃了道小口子。
“王老三,給老子盛滿!今兒要練《烈火劍》,得吃點扎實的!” 林浩把自己的白瓷碗往灶臺上一墩,頤指氣使的模樣,比主家老爺還橫。王老三立刻堆起滿臉褶子,大鐵勺在稠粥桶裡攪了又攪,盛了滿滿一碗,還額外舀了兩大勺醃肉,油星子順著碗沿往下滴,落在青磚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排隊的旁系弟子們全低下頭,有人捏緊了空碗,指節泛白;有人假裝整理衣襟,目光卻不敢往灶房瞟 —— 誰都知道,林浩是二叔林坤的心頭肉,去年突破靈士境後,更是在家族裡橫著走。連管飯堂的主家管事李伯,都只當沒看見,轉頭去給主家子弟添茶,瓷壺蓋碰撞的脆響,蓋過了排隊弟子們的呼吸聲。
林風的喉結滾了滾,那股憋了一早上的氣突然冒了上來,聲音不大卻很清楚:“林浩,飯堂有規矩,要排隊……”
“規矩?” 林浩猛地轉過身,粥碗往手裡一掂,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直扎林風,“在林家,老子的話就是規矩!你個經脈堵成茅廁的廢柴,也配跟我提規矩?” 他晃到林風面前,手腕突然一斜 —— 半碗稠粥混著醃肉湯,“嘩啦” 全潑進林風的空碗裡,褐色的湯汁順著碗沿流下來,濺了林風一褲子,黏膩的油星子還燙了腿肚子,疼得他悄悄攥緊了拳頭。
“瞧,給你加了肉呢,客氣啥?” 林浩嗤笑著,把自己的空碗往林風懷裡一塞,碗底的油汙蹭了林風滿胸口,油膩的觸感讓人作嘔,“順便幫老子洗了,洗不乾淨,今兒這碗餿粥你都別想喝!”
林風攥著兩隻碗,指節捏得發白,指縫裡滲出血絲 —— 剛才磕桌腿時被木刺扎破的傷口,這會兒被油汙一浸,疼得鑽心。他看著自己碗裡那堆混著粥渣的髒水,又看了看林浩那張欠揍的臉,聲音都發顫了:“你太過分了!就算是旁系,也不能這麼欺負人!”
“欺負你怎麼了?” 林浩上前一步,照著林風胸口就推了一把。林風本就站得不穩,被這股力道一掀,整個人往後倒去,手裡的兩隻碗 “哐當” 砸在地上,碎瓷片濺得滿地都是,髒湯潑了他一身,胸前、褲腿全是黏糊糊的褐色汙漬,風從飯堂門縫鑽進來,涼得人打哆嗦。
周圍的人 “嘩啦” 往後退了半步,沒人敢扶,甚至沒人敢抬頭。有個梳著羊角辮的旁系小弟子,手剛伸到一半,就被身邊的師兄狠狠拽了把,嘴型比著 “別管”;王老三蹲在灶房門口擦勺子,眼皮都沒抬一下,彷彿地上的碎瓷片是空氣;李伯更是踱到了飯堂門口,跟路過的主家子弟寒暄,聲音洪亮,彷彿身後的鬧劇是過眼雲煙。
林風趴在地上,手掌按在碎瓷片上,一道血口子立刻冒了血珠。可胸口的疼比手上的傷疼十倍 —— 那是被輕視、被漠視的委屈,是三年來憋在心裡的窩囊氣,像團火似的燒得他眼眶發燙。他慢慢撐著地面爬起來,沒看林浩,沒看周圍的人,只是彎腰撿起自己那隻還沒盛過粥的空碗 —— 碗邊磕掉了一塊,像他此刻碎了角的自尊。
“哈哈,你看他那樣,跟條喪家犬似的!” 林浩的跟班拍著桌子笑,聲音刺耳,“後天狩獵場,浩哥把他丟進黑風洞,讓裡面的狼崽子好好‘招待’他!” 林浩的笑聲更囂張了,震得房樑上的灰塵又掉了些,落在林風的肩頭。
林風的腳步頓了頓,攥著破碗的手更緊了。他知道,這話不是玩笑 —— 林浩在狩獵場有自己的勢力,真要把他丟進獸窩,沒人會替他說話。可他沒回頭,也沒爭辯,只是裹緊了沾滿油汙的衣襟,往飯堂外走。陽光斜斜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單薄卻直挺挺的,沒半點彎腰的意思。
他要回小院換衣服,還要去後山採青葉草 —— 哪怕只能找到一株,也得熬藥疏通經脈。路過家族演武場時,裡面傳來 “哐哐” 的練劍聲,是林浩在耍《烈火劍》,劍氣破空的銳響,隔老遠都能聽見。林風的目光落在自己手裡的破碗上,突然低低地笑了 —— 笑聲裡沒有委屈,只有股狠勁。
沒人知道,這個被罵作廢柴的少年,心裡已經有了主意。後天的狩獵場,他不光要去,還要帶著父親留下的那柄鏽劍去。林浩想讓他死?那得看他這把骨頭,答應不答應。而飯堂裡那些躲閃的目光、管事的冷漠,還有林浩潑在他身上的髒湯,都成了燒在他心裡的火,越燒越旺,連經脈裡那點磕磕絆絆的靈力,都彷彿被這股火烘得暖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