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只是……不想再被人丟下了,我剛來的時候,什麼都不會,什麼都沒有,我不拼命抓住一點東西,我就會像一片爛葉子一樣被沖走,我只是……怕……”
她越說越覺得自己這個理由很合理,語氣也越來越有底氣了。
“顧陌,你少在這兒站著說話不腰疼,你是運氣好,你穿過來就繼承了一副好身體,長得壯、跑得快、能打獵、能布陷阱,我呢?你根本不知道我剛穿越到這種地方是什麼感覺,我睜開眼睛的時候,躺在一間漏風的破石室裡,身上裹著發臭的獸皮,旁邊蹲著一個滿臉褶子的老雌性,用我聽不懂的語言對著我嘰嘰咕咕地念叨,我連她唸的是什麼都不知道,我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聽不懂。”
她的語速越來越快,越說越激動。“我那個時候怕得要死。我從小在城市長大,沒摸過石刀沒鑽過火,連草和菜都分不清,我坐在石室裡哭了一整夜,那個老雌性就坐在門口看著我,眼神里全是憐憫,那眼神讓我覺得自己像一隻被撿回來的流浪狗,你讓我怎麼辦?難道我那時候就應該爬起來去跟她們一起挖野菜、打獵、睡草堆?我是願意的嗎?我沒有選擇!我得活下來!我不抓一點東西在手裡,我早就餓死了凍死了被那些雄性獸人拖進洞穴裡當生育工具了!”
顧陌安靜的聽她說完,然後開口:“你說得對,我們的起點確實不一樣,我穿來的時候身體強,你穿來的時候身體弱,孤立無援,任何一個人在那種情況下都會怕,可你後來不怕了。”
白溪愣了一下。
“你什麼時候不怕的?“顧陌看著她,“你發現你隨便說一句草木灰能濾水,那些獸人就跪下來喊你天賜之女的時候,你就不怕了,你發現你烤了一塊陶片,那些雄性就搶著給你送肉送皮的時候,你就不怕了,你發現你只需要動動嘴皮子,就有人替你把所有髒活累活都幹完的時候,你就不怕了,你從來沒有回頭看,問問自己:我當初怕的是被這個世界吞掉,可我現在做的,是不是在吞掉別人?”
顧陌看著白溪的眼睛,“石山部落那幾年,你真的餓過一頓嗎?你什麼時候缺過吃的、缺過穿的、缺過圍著你轉的人?你拿那些知識換到活路之後,你停下來了嗎?你沒有,你越走越遠,越拿越多,你拿走的那些東西早就足夠你活命了,可你還是不肯鬆手,還要繼續往上踩。”
白溪的指甲掐進了掌心的乾草裡,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那是因為我學聰明了,我不能傻等著被別人施捨,我知道在這個世界裡只有攥在自己手裡的東西才是真的,你讓我把東西交出去,說得倒是輕巧,可你知道把東西交出去之後我會變成什麼樣嗎?他們會覺得我沒用了,他們會把我像舊獸皮一樣扔掉,到時候誰來管我?你嗎?你不把我的東西搶走就算好的了,你會管我?你別逗我笑了。”
“你從來沒有試過把它們交出去。”顧陌說,“你只是在想象被拋棄的畫面,然後拿那個想象當理由,把所有靠近你的人都當成潛在的敵人,你說你怕被人扔掉,可你從來沒有給過任何人一個不扔掉你的理由,你在石山部落做的那些事,每一次都是你在推開別人,你享受別人靠近你,可你從來不讓他們靠得太近,你怕他們靠得太近了就會看到你手裡攥著的東西其實沒有那麼神,你怕他們發現你也會累、也會怕、也會犯錯。”
白溪的手指又攥緊了一下。
“我吞掉誰了?我讓石山部落的人吃上了鹽,我讓龍巖部落的戰士穿上了甲,我讓周邊那些小部落知道除了互相打仗還有別的活法,我做的這些事,哪一件是在吞別人?我不教他們,是因為他們就是原始人,腦子根本沒開發,怎麼學都學不會!我教了也是白教!”
“你教都沒教過,怎麼知道她們學不會?”
顧陌往前走了半步,“苔學織布只用了一個月,她現在織出來的麻布比你當年在石山部落那些所謂的成品平整得多,她是個連字都不識的雌性,從前在白鹿部落的時候只負責砍柴和背水,我手把手教的教她,從捻線到上機到穿梭,每一步都拆碎了講給她聽,她現在不但自己能織,還能教別人織,一個月前新來的一批人裡有三個雌性在她的指導下已經在學梭子了。”
白溪的臉又白了一層。
“那是因為……那是她們本來就有天分,那是她們自己的本事,跟我有什麼關係……”
“對啊,跟你沒有關係。”顧陌說,“她們本來就有天分,本來就可以學會很多事,可你從來沒有想過讓她們的天分發揮出來,你把那些知識鎖起來的時候,你心裡想的是什麼?是她們太笨了學不會嗎?還是你怕她們學會了就不需要你了?”
白溪的肩膀猛地繃緊了一瞬。“我需要她們!她們也離不開我!這不就是最好的關係嗎?我提供知識,她們提供尊敬和供養,這個社會本來就是分工合作,我懂製鹽織布,她們懂打獵採集,我們互相需要,有什麼不對?”
“你提供的知識和你享受的供養之間不對等,你拿出的每一分知識都換回了十分供養,剩下的九分是誰替你補上的?是那些打獵採野菜搬石頭搓麻線的人,是那些你連正眼都沒瞧過的、被你稱作笨的、原始的那些雌性和普通獸人,你吃的每一口鹽醃肉裡都有她們採回來的柴、她們揹回來的水、她們替你在寒夜裡守過的火堆。”
白溪的呼吸急促起來,“那我也不欠她們的!我也付出了!我付出了我的腦子,她們付出了體力,體力活誰都會幹,可腦子裡的東西不是誰都有的!我比其他雌性聰明、比她們懂得多,我多得一些報酬難道不是天經地義的嗎?這就是按勞分配、公平合理,你學過政治經濟學沒有?你明白等價交換的原則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