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琉城,西境心臟,今日的喧囂與威嚴,達到了數百年來的頂點。
自晨曦微露,象徵西境至高權柄的左更侯府,那座坐落在西琉城中軸線上、依靈脈而建、殿宇巍峨如群峰聳峙的古老建築群,便籠罩在一種近乎凝滯的莊重與刻意營造的輝煌之中。六重漢白玉階從宮門一直鋪陳到主殿“承運殿”前,每一級都光可鑑人,兩側矗立著披堅執銳、氣息沉凝的侯府親衛,皆著玄甲,披赤氅,頭盔上的紅纓在晨風中紋絲不動,唯有眼中精光內蘊,顯示著至少築基以上的修為。
從西境十八州,乃至鄰近幾境受到邀請的貴客,早已按照嚴格的身份序列,在禮官的引導下,於承運殿前那足以容納萬人的巨型廣場上依次落座。能在此刻獲得一席之地的,至少也是家族或宗門中有金丹真人坐鎮的勢力代表。
更靠前的位置,則被那些擁有元嬰老祖、或傳承久遠、影響力巨大的世家大族、名門大派所佔據。平日裡難得一見的金丹修士,此刻在這裡比比皆是,他們或氣度沉凝,或仙風道骨,彼此間頷首致意,低聲交談,目光卻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那高高在上的殿前主臺。
空氣中瀰漫著高階檀香、靈花異草混合的馥郁氣息,更有無數道或強或弱的靈力波動彼此交織、試探,卻又在侯府無形陣法的壓制下,維持著表面的平和。陽光穿過特意佈設的“祥雲映日”大陣,灑下道道金輝,將整個典禮現場映照得如同仙境。遠處,隱隱有仙樂縹緲,那是從壽山府請來的幻月門仙子和樂師在演奏《昇平調》、《萬壽無疆》等禮儀樂章。
楚天,今日絕對的主角,未來的西境之主,就端坐在主臺下方左側最尊貴的位置。他身著世子朝服,目光銳利如電。
他的胸膛之下,心臟正以前所未有的力度搏動著,每一次跳動都似乎在與那即將響起的宣告共鳴。二百年的等待,二百年的隱忍,二百年的籌謀與爭鬥,終於要在今日,塵埃落定。從此,他將不再是“世子楚天”,而是“左更侯楚天”,執掌西境億萬裡河山,手握億萬修士凡民生殺予奪大權的封疆大吏,聖朝在西境的最高代言人!
激動的熱流在經脈中奔湧,幾乎要衝破他刻意維持的平靜表象。他微微抬起眼簾,目光的餘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灼熱與志得意滿,投向了主臺最高處。
那裡,並排擺放著三張巨大的、以萬年紫檀靈木雕琢而成的蟠龍寶座。中間那張,空懸著,那是象徵聖朝皇帝權威的御座,雖無人坐,卻代表著無上皇權的在場。左側,端坐著一位身著深紫色織金蟒袍、氣息淵深如海的中年男子,他面容平和,目光看似隨意地掃視全場,卻自有一股令人不敢直視的威嚴。此人便是代表皇室前來觀禮、見證此次權力交接的龍崗郡王。
而右側寶座上坐著的,便是楚天的父親,即將卸任的現任左更侯楚梁。這位統治西境三百載的侯爺,此刻看上去面容清癯,鬚髮已現銀絲,眼角有著深深的歲月刻痕,唯有一雙眼睛,依舊開闔間精光隱現,顯露出元嬰後期大修士的深厚修為與久居上位的積威。
然而,細心者不難察覺,其周身那原本磅礴如海的靈力波動,如今已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深邃卻略顯遲暮的底蘊。三百年侯位,從初登大寶時的具靈初期,到如今的元嬰後期,楚梁為西境耗盡了心血,也走到了自身壽元與修為的瓶頸。
此刻卸任,既是為了將權柄平穩交予下一代,更是為了抓住最後幾百年光陰,衝擊那遙不可及卻又令人無比嚮往的化神之境。成,則鯉躍龍門,壽元大漲,成為聖朝真正鎮國級的存在;敗,則一切成空。
楚天的目光在父親身上停留一瞬,複雜難明,有敬畏,有期待,或許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即將超越的興奮。隨即,他的視線難以抑制地向下,向後掃去。
在楚天身後幾排,屬於侯府公子、高階宗室的位置上,一個身影格外引人注目。那便是他的弟弟,公子楚明。楚明今日亦著盛裝,但相比楚天那象徵儲君的袞冕,他的服色規制明顯低了一等。他微微垂首,面容大部分隱在冠冕的陰影之中,讓人看不清具體神色。唯有緊繃的下頜線條,隱約透露出他內心的波瀾。
“我的好弟弟……” 楚天心中無聲冷笑,一股近乎酣暢淋漓的快意湧遍全身。
二百年,從被正式冊立為世子的那一天起,他就活在這個弟弟的挑戰之下。楚明天資聰穎,行事果決,在軍中、在朝堂都頗有根基,更因其母族勢力不俗,一直是他侯位最有力的競爭者。
尤其是幾十年前,自己突破具靈期失敗,從而身受重傷。那時,朝野上下多少人以為他楚天不行了,多少暗流湧向楚明!只要自己一死,以父親對西境穩定的考量,絕不會讓一個連具靈期都未到的病弱世子繼承侯位,那麼楚明便是最可能的人選。
“可惜了……就差一步啊。” 楚天幾乎能想象到當時楚明心中是何等的志在必得,又是何等的焦急等待。可惜,天不亡他楚天!他不僅挺了過來,更因禍得福,在治療過程中另有奇遇,修為反而精進,穩穩站在了具靈期。而扭轉這一切的關鍵之一……
楚天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掃向下方賓客席中,那極為靠前、幾乎緊鄰著侯府核心宗室區域的位置。那裡,壽山府陸家的代表赫然在列。以陸青微、陸雲昭為首,數位陸家核心人物正襟危坐,氣度沉凝,在一眾或華服錦袍、或仙風道骨的賓客中,他們並不算最耀眼,但那份歷經風雨沉澱下的沉穩與隱約透出的銳氣,特別是他們僅僅是金丹、結晶修為,卻佔據前排,這個政治地位,讓人無法忽視。
“陸家……” 楚天心中泛起一絲難得的、近乎溫情的讚許。這個家族,真是自己的福星。不僅在其掌控的壽山府搞出了“青雲盟”那般新奇的玩意兒,大大增強了西境東南一隅的財賦與穩定,更在關鍵時刻,做出了最明智的選擇,徹底背離了當時看似風頭正勁的楚明,轉而向自己效忠。
尤其是他們不知從何處尋來的那一味珍稀至極的靈藥,對自己重傷後的恢復乃至後續的修為精進,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此乃雪中送炭,恩同再造。更不用說,陸家那位陸青寒,在堪稱爛泥潭的清源洲,竟也幹得風生水起,不僅初步遏制了匪患,更讓歷年下滑的稅賦有了止跌回升的跡象。能力、忠心、實效,陸家都給出了令人滿意的答卷。
“識時務者為俊傑。” 楚天對陸家的觀感越來越好,甚至已經在心中盤算,待自己正式繼位,該如何酬功,如何將這個越來越顯出潛力的家族,更牢固地綁在自己的戰車上。
至於楚明……哼,等自己接過侯印,坐穩位置,有的是時間慢慢收拾。就讓自己的這位好弟弟,永遠的去“鎮守”焚炎峽吧,那裡環境酷烈,資源貧瘠,妖獸頻出,正是磨鍊人的“好去處”。讓他永遠待在那裡,做個指揮使吧!
就在楚天心潮澎湃,思緒翻飛,沉浸在未來執掌權柄、料理政敵的快意想象中時,承運殿前,那一直縈繞的仙樂聲驟然一停。
一種奇異的寂靜瞬間籠罩了全場。連風聲似乎都停滯了。
端坐中央御座旁的龍崗郡王,緩緩睜開了微闔的雙目,目光平淡卻重若千鈞,掃過全場。他並未說話,但那無形的威壓,讓臺下萬千修士,無論修為高低,皆不由心神一凜,摒住了呼吸。
隨即,現任左更侯楚梁,緩緩自寶座上站起。這位統治西境三百年的老者,動作並不快,甚至略顯遲緩,但每一步都彷彿踏在空間的節點上,引得周遭靈氣微微盪漾。他走到主臺中央,面對臺下濟濟一堂的西境精英,以及那位代表皇權的郡王。
沒有長篇大論的告別,楚梁只是用他那略顯沙啞、卻依舊清晰傳遍全場每一個角落的聲音,沉聲道:“本侯楚梁,承蒙聖恩,鎮守西境三百載,夙興夜寐,未敢稍懈。今深感力有不逮、壽數有涯,理當奉還印綬,退位讓賢,以全臣節,以應天道。” 聲音平淡,卻蘊含著難以言喻的滄桑與卸下重擔的釋然,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對未竟事業的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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