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石谷的風停了。
參天巨樹的枝葉在夜空中垂落如萬千碧綠絲絛,一動不動,彷彿整座山谷都在屏息。陸元盤膝坐在樹冠深處,月白道袍的衣襬鋪展在粗壯的枝幹之上,袍面上的銀線靈紋失去了流動的光澤,安靜地貼伏在織物表面,如同一條條沉睡的河流。他的雙目微闔,手指按在地書翻開的那一頁上,指腹下的金色符文正在緩慢消退,化為縷縷細密的靈光滲入書頁深處。
玄武的那句話還在他靈識中迴響。不止三位。更深處更古老的東西,正在甦醒。百年鑄鋒,將凌元界從崩解的邊緣一點點重新聚合起來,讓四洲百億生靈重新生出了活下去的勇氣和反擊的力氣。可這份壯舉也徹底打破了混沌與凌元界之間維持了千萬年的微妙平衡,那些混沌深處的存在再也不會給他第二個百年來繼續積蓄力量了。
祂們要在凌元界最強的時候出手。因為祂們知道,如果等凌元界再強下去,就真的再也壓不住了。
陸元緩緩睜開眼。天邊已經泛起了極淡的魚肚白,一夜未眠對他這個境界的修士來說不算什麼,可他的眉宇間仍然浮著幾分沉重的倦色。那倦意不來自肉身,來自靈識深處對即將到來之事的推演和預判——無數種可能的戰局在他意識深處反覆演算,每一次演算的終局都是慘烈,只是慘烈的程度和方式各不相同罷了。
他從樹冠上站起身來,月白道袍在他站起身的瞬間恢復了光澤,袍角上的銀線靈紋重新流動起來,如同冰雪消融後重新奔湧的溪流。他抬手捏了一道訣印,碧綠色的光芒從掌心擴散開來,化作無數細密的靈光絲線向四面八方射去,穿透了夜色、穿透了山峰、穿透了海水和冰層,落在凌元界各處那些此刻正在打坐或酣眠的高階修士靈識之中。
來桃石谷。
只有三個字。語氣平淡,可所有收到這道意念的人都在瞬間清醒了過來,如同被人從夢中輕輕拍了一下肩膀。沒有人多問,沒有人遲疑,他們知道如果不是到了要緊關頭,桃石谷那邊不會同時召喚所有人。
最先趕到的是龍城。他本就是距離桃石谷最近的幾位地仙之一,從聖朝中部的行宮出發不到一個時辰便已踏入了桃石谷的上空。暗金色的身影裹著一層薄薄的晨露落下來,落在人參果樹下方那片青石平臺上時,衣袍上凝著的露水被地脈中湧出的溫熱靈氣溫成了淡淡的霧氣。他看了一眼陸元的面色,什麼都沒問,只是在他身側最近的蒲團上坐下。
北境老者緊隨其後。他的真身比虛影看起來更加枯瘦,裹著灰白獸皮大氅的身形如同從冰原上吹來的一陣冷風,落在蒲團上時靴底結了一層薄霜,他隨手撣了撣便化了。赤鱗巨蟒和銀白老猿幾乎同時趕到,巨蟒的紅袍上還帶著南方晨曦中尚未散盡的露氣,老猿的白髮被風吹得有些散亂,落座之前先攏了一把才坐下來。
四位地仙在百年間已經很少同時出現在同一個地方了。他們各自鎮守一方,平日裡透過地脈感應塔的訊息網路保持聯絡,可真正面對面坐下來的時候,彼此都能從對方眼中看到同樣的警覺。
涅紗是第五個到的。她化形之後的面容比百年前柔和了不少,眉眼間沉澱了化神巔峰修為特有的沉靜和遼闊,落座時帶起一陣細微的靈力漣漪,周圍的空氣被她的靈壓輕輕推開又合攏,如同水面上的波紋。她是所有人中距離地仙境界最接近的,只差最後臨門一腳,可今日她並未將心思放在自己的瓶頸之上,只是在落座之後安靜地看向平臺中央的月白身影。
平臺下方,更多的身影正在陸續抵達。宮凌霜、青隱、青葉、清風、明月帶著數百名陸家核心修士從西側列隊走來,在平臺下方預先鋪好的蒲團區坐下。陸雲光的身影從東面踏海而來,衣袂帶風;藍楚雲帶著五仙教幾位聖女從南面踏入谷中,手中還攥著一封尚未發出去的物資調配令。
陸元等所有人在蒲團上坐定之後,才開口說話。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座山谷,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一百年了。
他說這三個字的時候目光緩緩掃過面前所有面孔,從最前方的四位地仙到平臺下方最遠的陸家弟子,每一個人都在他的視線中停留了一瞬。
一百年前我在陰山之上與諸位並肩對抗邪神分身,那時候我以為凌元界的處境已經是絕境。可那一戰之後我們經歷了一百年的成長,如今凌元界比百年前強了何止十倍。我們開闢了新的修行之道、建立了新的社會體系、打造了新的戰爭力量。如今的凌元界,是千萬年來最強的時候。
他頓了一下,語氣沒有任何波動,可所有人都在他停頓的間隙中感受到了那份沉甸甸的分量。
可也正是因為我們變強了,混沌那邊等不及了。玄武在今夜傳訊於我——混沌深處不止那三尊古神,更深處還有更古老的存在正在甦醒。祂們不會等我們再強下一個一百年。祂們要動了。
平臺下方響起一陣低低的抽氣聲,很快又歸於沉寂。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陸元身上,目光中含著驚恐、凝重、緊張,可沒有一個人站起來轉身離開。一百年的建設、一百年的教育、一百年的鑄鋒,將四洲的生靈凝聚成了一個整體,那整體中已經極少有人會在聽到敵人強大之後便心生退意。他們會害怕,可害怕的同時也會攥緊拳頭。
龍城開了口。暗金色的長袍下襬鋪在青石臺面上,他的聲音沉穩如山脈:道祖,祂們什麼時候會來?
陸元微微搖頭:不確定。可能一年,可能一個月,可能明天。祂們不會等我們全部準備好再出手,祂們要選我們措手不及的時機。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目光抬起來望向遠處天邊那道正在擴散的淡灰色霧線。霧線極薄極淡,凡人肉眼根本看不見,可在他的靈識感知中那是一條橫亙在天際之間的細長墨痕,正在緩慢地、不可阻擋地朝四洲腹地侵蝕。
所以從現在開始,每一刻都是戰時。所有人回到各自的崗位上,物資調配速度提一倍,前線的巡邏密度提一倍,新兵訓練強度提一倍。涅紗,你儘快在近期完成地仙突破。龍城,你和北境兩位道友、十萬大山兩位道友商議一下協同防禦的陣位分配。凌霜,你去負責把各地庫存的靈晶炮和彈藥全部清點造冊,七天之內我要看到精確數字。
他一口氣說了十幾條命令,條條清晰、指向明確。平臺下方的數百名核心修士紛紛起身領命,魚貫退出桃石谷,靈舟升空的破空聲在谷外接連響起。四位地仙也各自起身離去,臨走前各自與陸元交換了一個簡短的眼神,那個眼神里承載了百年默契,不用多言。
片刻之間桃石谷便空曠了下來。平臺之上只剩陸元一個人坐在蒲團之上,月白道袍在晨風中微微翻動。
他低頭看向自己掌心中那團正在緩緩凝聚的地仙之力,那光芒比百年前更加璀璨、更加深沉。他合攏手掌,將那團光芒按入腳下的靈脈之中。桃石谷的地面微微震動了一下,人參果樹的樹冠同時搖晃,億萬片葉子齊齊翻動,發出如同潮水般的沙沙聲。
凌元界最強的時候,也是最危險的時候。可既然已經走到了這一步,就沒有回頭的餘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