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首富馬斯克的預言:AI會讓很多人失業,但經過幾年陣痛,社會會找到新的平衡。她相信這個判斷。歷史總是如此,打鐵匠和裁縫也曾被時代拋棄,但人類總比想象中更靈活,總能蹚出新的活路。
只是,在那新的活路清晰呈現之前,像她這樣被卡在舊軌道與新時代縫隙中、又缺乏特定生存技能的人,註定要經歷一段漫長的迷茫與震盪。“靈活”是人類的共性,但“靈活”的資本與機會,卻從未公平地降臨在每一個人頭上。
她收回目光,從老人們自我安慰的閒聊中走開。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空曠的街道上。出路在哪裡?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無論是顧漫的甜蜜幻夢,還是馬斯克的宏大預言,都無法直接解答她此刻,在這座蕭條小城裡,具體而微的生存困境。
回到屋裡準備午睡,AI替代的陰影卻像粘在腦中的蛛網,揮之不去。
蛐蛐順著這個念頭往下想,越想越覺得,東西方的劇本,恐怕截然不同。
在西方,社會像一艘相對精巧的船,人少,但聲音大。AI掀翻一批人的飯碗後,必然有激烈的動盪:遊行、罷工、媒體拷問、工會施壓……那套“一哭二鬧三上吊”的公民博弈術,雖不體面,卻有效。政客為了選票,不得不絞盡腦汁,拿出方案來安撫、轉型、再培訓。更何況,他們骨子裡那套強盜邏輯從未褪色,歷史早已證明,當內部危機無法消化時,向外轉嫁矛盾、掠奪資源,是他們最熟悉的逃生通道。控制一個小國的礦產、市場或糧食,或許就能給國內騰出喘息的空間。
但蛐蛐的國,走不了這條路。
這裡人口浩瀚如海。若AI真的大規模替代人力,那被丟擲的不是幾朵浪花,而是足以引發海嘯的巨量人群。而且,這裡沒有“上街遊戲”的選項,那是最不能碰的紅線。壓力只能在既定的、嚴控的河道里釋放。
路徑或許只剩幾條:轉向網路,全民“微商”化。 人人都試圖在屏幕後賣出點什麼。農村人或許稍好,有土地,能賣蔬菜瓜果,算是有最後的實物依託。交通樞紐和工業大城市也可能有活路,產業鏈還在,AI替代了生產線,但物流、維護、衍生服務或許能吸納一些人,剩下的也能跟著上網賣貨。
最危險的,恰恰是像蛐蛐所在的這種“偏遠城市”。 沒有蓬勃的工業吸納就業,沒有便利的交通提供退路。當AI浪潮襲來,這裡的“城市人口”將陷入最尷尬的境地:既失去了“白領”或“技工”的身份,又無地可種。屆時,最可能的選擇,恐怕只剩下向下擠壓——去爭奪那些AI暫時難以替代的、更基礎也更辛苦的服務業崗位:疏通下水道、做廚師、送外賣、當保安……這些崗位本就飽和,競爭將空前慘烈。
想到這裡,蛐蛐感到一陣寒意。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溫暖卻虛幻。她彷彿看見一個無聲的未來:海量的資料與機械高效運轉,而無數像她一樣,沒有特殊技能、沒有生產資料、被困在特定地域的普通人,在系統的縫隙裡,進行著一場更為靜默、也更為殘酷的生存競逐。
技術革命的宏大敘事背後,是億萬個體必須獨自吞嚥的、具體而微的生存塵埃。 她翻了個身,閉上眼睛。午覺是睡不著了,但至少,在這個安靜的午後,她提前咀嚼了一絲可能屬於許多人的、未來的苦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