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腳下，立著一塊高達百丈的石碑。
石碑之上，沒有文字，只刻著一幅巨大的浮雕。浮雕的內容，是一名修士從出生、修行、戰鬥、衰老、死亡，再到轉世重生，開啟另一段人生的完整過程。整個畫面構成了一個完美的閉環，散發著一股闡述著天地至理的宏大道韻。
“這就是輪迴峰了。”洛神月仰望著高聳的山峰，語氣中帶著幾分感慨與嚮往，“想要進入輪迴，便要登上此峰。這條白骨階，便是第一重考驗，喚作‘問心路’。”
“問心路？”王浩的目光落在那條陰森的白骨臺階上。那些白骨晶瑩如玉，顯然不是凡物，每一塊骨頭上，都縈繞著淡淡的怨念與執著。
“對。踏上此路，百世塔會根據每個人的修為與道心，演化出相應的幻境。你會在幻境中，經歷一次短暫卻無比真實的‘人生’。唯有勘破虛妄，守住本心，從幻境中醒來，才算透過。若是在幻境中沉淪，神魂便會被此峰同化，成為這白骨階上的一塊枯骨。”洛神月解釋道。
她的神情變得嚴肅：“你我雖然一同入塔，但踏上問心路後，所經歷的幻境截然不同，無法相互幫助，一切只能靠自己。我修行的功法，應付起來自然無礙，山頂之上也是我必須到達之地，所以，我必須上去。你自己決定，若無把握，可在此地尋覓其它機緣，這裡的每一寸土地，都可能藏著上古的遺寶。”
這番話，算是最後的提醒，也是一種撇清關係的說辭。
王浩聞言，卻笑了。
他缺的是什麼？就是時間！這百世塔的輪迴幻行，不正是為他量身定做的修煉聖地嗎？在此地經歷一次輪迴，或許就能獲得外界數百年甚至上萬年的修行時間。這等天賜良機，他豈會錯過？
至於幻境考驗，他身負三大至尊法則，道心之堅定，遠非尋常修士可比。更何況，他還有混沌源石鎮守丹田，萬法不侵。
“不必多言。”王浩的回答乾脆利落，“山頂的風景，我也想去看看。”
說罷，他不再猶豫，邁開腳步，第一個踏上了那條由累累白骨鋪就的問心路。
洛神月看著他的背影，清冷的眼眸中，閃過一抹複雜難明的光芒。她沒有再說什麼，深吸一口氣，也緊隨其後，踏上了臺階。
就在王浩的腳掌落上第一節白骨臺階的剎那，他眼前的景象驟然扭曲、破碎。輪迴峰、洛神月、灰色的天空……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
無盡的黑暗將他吞噬，一股強烈的眩暈感與剝離感湧上心頭。他感覺自己的神魂，正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從仙體之中強行抽出，投入了一個深不見底的漩渦。
意識在無邊的混沌中漂浮，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一剎，又或許是萬年。當王浩再次恢復知覺時，一陣喧鬧的叫賣聲和車馬的嘈雜聲鑽入耳中。
他費力地睜開雙眼，映入眼簾的，是古色古香的雕花木樑，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檀香與茶香。
他發現自己正坐在一間茶樓的二樓雅座，臨窗而設。窗外，是青石板鋪就的繁華街道，人來人往，車水馬龍，一派凡人世界的太平盛世景象。
“客官，您的碧螺春來了。”一名肩上搭著白毛巾的店小二，提著銅嘴茶壺，麻利地為他續上了茶水。
王浩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那是一雙白皙修長，指節分明，卻沒有任何修行痕跡的手。他身上穿著的，也是一襲質地上好的青色儒衫。
他“記得”，自己名叫王秀，是這大炎王朝京城國子監的一名監生，十年寒窗，只為今秋的科舉，能一舉奪魁，實現自己“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的抱負。
腦海中，從出生到現在的二十年記憶，清晰無比，合情合理，找不出任何破綻。
可是在這記憶的最深處，卻有一個揮之不去的聲音在告訴他：這一切，都是假的。
王浩，不，王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清香，入口微澀，回味甘甜。他看著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看著那些為了生計奔波的販夫走卒，看著那些意氣風發的富家公子，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鮮活的表情。
太真實了。
這幻境的強大之處，不在於營造出多麼恐怖的景象，而在於它賦予了你一個無比真實的“人生”，讓你在不知不覺中代入其中，忘記自己的本來面目。
若是尋常修士，此刻恐怕早已沉浸在這段新的人生之中，開始為即將到來的科舉而焦慮、奮鬥。他們會娶妻生子，會經歷官場沉浮，會品嚐人生的酸甜苦辣，直到壽終正寢的那一刻，或許才會有一點恍惚，但那時，道心早已被凡塵俗念所矇蔽，再也無法醒來。
但王浩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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