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無羨第二天一早去了藏書閣。那天外面下著小雨,細細密密的,落在屋簷上、石階上、竹葉上,發出連綿的聲響。他進門的時候,衣襬沾了一層細碎的水珠,在門檻上頓了頓,便直接往裡走了。守閣的弟子剛開啟門,他道了聲謝,徑直走到最裡面那排書架前。那是藏書閣最偏僻的角落,光線昏暗,書架上的書脊大多泛黃,有些連書名都沒有,只有邊緣用墨筆寫了一個編號。外面的雨聲隔著幾道牆傳進來,變得悶悶的,像是什麼東西被裹在布里輕輕敲著。他站在那裡,從第一格開始,一本一本地抽出來翻看,翻目錄,找與推演、卜算、命理相關的條目,有的放回原位,有的放在手邊,腳邊漸漸堆起一小摞書。他在地板上坐下來,背靠書架,翻開第一本,日光被雨雲濾過,薄薄的,透進窗來,照在他膝上,書頁上的字跡被照得微微泛黃。
雨聲時遠時近。他翻了一本又一本,有些看得快,有些看得慢,看到不解的地方便停下來想一想,偶爾用手指在紙面上按一下,留下一點淺淺的凹痕。他翻過第二本的時候翻到一處提到“卦象可觀人蹤跡”的句子,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翻到下一章,又翻回來了。他的兩側漸漸堆滿了書,有的疊著,有的攤開,有的半開半合地扣在地板上。
藍忘機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副景象。魏無羨坐在地上,背靠書架,兩側的書堆得快要碰到他的肩膀。他正低頭看一本翻到一半的書,眉頭微微蹙著,像是在琢磨什麼晦澀的句子。藍忘機在他面前站了一會兒,他沒有抬頭。藍忘機蹲下身,將他左手邊那摞已經看完的書一本一本地拿起來,按高低排好,放回書架上。他的動作很輕,手指沾了雨天淡淡的涼氣,偶爾翻過頁角,聲音被外面的雨聲蓋住了。魏無羨翻過一頁,才後知後覺地察覺到身邊有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看。
“在看什麼?”
“算命的書。他算得那麼準,我想知道他用的是哪一種。”
藍忘機沒有接話,將他腳邊一本攤開的書合上。
“找到了?”
“還沒。”
魏無羨合上手裡的書,抬頭看著藍忘機。
“他那個術法,時間點卡得太準了。他突然出現,又知道那麼多事。”
他頓了一下。
“他幫了我們,但還是應該保持警惕。”
窗外傳來雨滴敲打竹葉的聲響,細細的,像有人在遠處輕輕敲著一面極薄的鼓。藍忘機在他身邊坐下來,拿起一本被他放在右手邊的書,也翻開看了起來。雨聲在空曠的藏書閣裡迴盪,牆角的青苔被雨氣浸潤得愈發幽綠,簷水落在石階上的聲響碎成細小的水珠,順著石縫滲進土裡去了。
天黑的時候,雨還在下。魏無羨翻完最後一本書,合上,放在膝上,望著那排書架發了一會兒呆。
“還是沒找到。藏書閣這麼多藏書都沒有,說明他的方法不是隨便能被知道的。”
藍忘機將手裡那本書放回原位,站起來,朝他伸出手。魏無羨握住他的手,借力站起身,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坐過的地方,衣襬已經坐皺了。
“明天再來。”
藍忘機沒有說話,只是將他肩上落的一根線頭拈去了。兩人一起走出藏書閣的時候,外面的雨還沒有停。廊下的石階溼漉漉的,屋簷水落在青石板上,濺起細小的水花。天已經黑了,只有迴廊盡頭亮著一盞燈,光暈在雨幕中微微散開,像一小片被雨水泡軟的暮色。他們並肩走著,雨聲落在廊外的瓦上、葉上、石板上,每一處發出的聲響都不同,合在一起,細密而綿長,像是這場雨會一直下下去。魏無羨走了一陣,開口說道:
“其實我已經覺得他不是壞人了。他幫了我們兩次。但他知道得太多。”
藍忘機沒有接話,只是走在他身側,兩人的腳步聲在空無一人的迴廊上輕輕迴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