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無羨沿著林子邊緣又繞了一段路,從側面靠近那片區域。他沒有直接進去,先找了一棵枝椏足夠粗的樹,攀上去,撥開樹葉,從高處往下看。樹冠遮擋的視野之外,露出一片不小的宅子。青瓦灰牆,佔地面積不小,院落格局緊湊,像是建了有些年頭了,但屋瓦和門窗都維護得很好,看不出荒廢的痕跡。圍牆比尋常的宅院高出一截,牆頭沒有碎瓦片,也沒有雜草,像是定期有人清理。
魏無羨在樹上多蹲了片刻,觀察了一下院落裡的動靜。幾間屋子的門窗都關著,院子裡沒有人走動,但靠近後牆的一間廂房窗戶半開著,裡面透出一點光,像是點了燈,又像是什麼東西在暗中流動。他從樹上下來,藉著樹影的遮掩靠近圍牆,摸出一張隱身符貼在身上,躍上牆頭。牆內安靜依舊,他蹲在牆頭往裡看了一會兒,沒有看到人,但能聞到一股細微的、被壓制過的氣味——陳舊的血腥與腐木混雜在一起。後院的幾間屋子門縫裡透出微弱的光。
魏無羨悄無聲息地落進院內,沿著牆根摸到那間亮著燈的屋子窗下。窗戶沒有完全合攏,留了一道縫,他側身靠牆,從縫隙裡往裡看。屋內有幾張長桌,桌上擺著一些器物和冊子,靠牆的木架上放著幾隻陶罐和幾捆乾草,還有幾具人形輪廓,有的被布蓋住了大半,有的直接暴露在燈光下,軀幹和四肢的拼接痕跡清晰可見。旁邊立著幾排木架,架上放置著一些鐵質器具,形狀不一,有的是他認得的,有的沒有見過。有人正在低頭翻看桌上的冊子,另一個在調整那具軀幹上的連線處,旁邊還有幾人在看。魏無羨看了一會兒,心裡大致有了數。這裡是黑衣人的一個基地,專門用來研究如何控制和強化走屍,針對他的意思很明顯,像是要研究出一種能繞過他控制的方法,又像是在試著造出比他更能驅使走屍的手段。魏無羨放下心來,這群人再怎麼折騰,在他眼皮底下搶屍體,除了有陰虎符,其他方法都是不可能的。他本想立刻離開,但轉念一想,這地方太巧了,巧到像是專門給他送上門來的。既然都看到了,那怎麼著不也得給他端了。他這次出門只帶了教課用的符紙,沒有帶傳訊符,身邊也沒有帶紙筆。他想了想,翻了出去,從牆邊的樹上摘了一片較大的樹葉,用指甲在上面慢慢刻了幾個字:“回去,帶人來。”字跡刻得淺,刻了好一會兒才勉強能辨認。他喚出一隻金蝶,將樹葉附在金蝶上,金蝶無聲地飛起,穿過枝葉間的空隙,朝林子外飛去。
等了快一個半時辰,遠處傳來極輕的腳步聲。魏無羨沒有動,過了一會兒,一個人影從牆外無聲地道身側。藍忘機已經來了,手裡拿著魏無羨的隨便。他將劍遞過去,魏無羨接過,隨手別在腰間。兩人在院牆下快速交換了幾句,藍忘機身後已有弟子在牆外分散開,無聲地佔據了各處位置。魏無羨沒有多作解釋,只簡單說了院子裡的大致情形。
“裡面人不少,還有走屍。我進去試一下能不能解開他們中的死侍法咒,你帶人從側面包過去。”
藍忘機沒有多問,只是微微點頭,便側身往院子另一側移去。幾名弟子跟著他無聲地散開,身影隱入牆根的陰影中。
魏無羨在牆下蹲了一會兒,等藍忘機就位,然後抬手打了個手勢,從他所在的側門先摸進院內。那些走屍正在角落裡,有的站著,有的蹲著,目光空洞,沒有反應,像是暫時處於休眠狀態。魏無羨沒有驚動它們,穿過長廊,走向主屋。屋內的人正在燈下低聲交談,沒有察覺到異樣,直到門被推開,幾道身影掠入。魏無羨沒有給那些人反應的時間,指尖輕按唇間,一聲短促的哨音劃破了室內的沉寂。屋角那些原本靜止的走屍忽然齊刷刷地轉過頭,動作整齊劃一,隨後它們朝室內的人撲了過去。室內頓時亂作一團,有人被走屍按住手臂,有的試圖退向牆角,有人在喊什麼,聲音很快被淹沒。
混亂中,魏無羨抓住其中一個被走屍按住的人,一隻手按在他額側,閉目片刻,然後將一道靈力探入其經脈內部。咒法落在他手中,他感知到一處異常凝聚的地方,像是一層封死的結,便用靈力順著他感知到的那處穴位,將那道結化開了。那人先是劇烈地抖了一下,隨即像是被從什麼地方拽出來一樣,猛地喘了一口氣,目光聚焦,微微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但下一刻,他身體猛地一縮,頭往下一低,像是要去咬什麼。魏無羨反應快,一掌拍在他背上,將他頭拍得往前一傾,那口咬空了,舌尖被他自己咬得滲出血。弟子們已經圍上來,將人按住。魏無羨低頭看了一眼那個人,他渾身還在微微顫抖,像是不太明白髮生了什麼,又像是在強忍著別的事。他又看了片刻,但沒有再多問。
清理完室內之後,魏無羨在各屋轉了一圈。桌上攤著一些冊子,有幾本已經翻舊了,字跡還算清晰,記錄的都是一些關於走屍控制方面的內容。他翻看了幾本,大多是關於如何增強走屍執行指令的穩定性,還有幾頁寫了一些將走屍與特定法器匹配的嘗試記錄。他不算陌生,甚至覺得這些內容有些眼熟。他將那些冊子逐本翻過一遍,看完最後一頁,合上,放回原處。都是一些他早就知道的東西,只不過被人重新整理了一遍,換了一種說法而已。想用這些來對付他,還早得很。他轉身走出屋子,藍忘機正站在院子裡,見他出來,目光落在他身上,沒有問找到了什麼。魏無羨走到他面前。
“沒有名單,也沒有其他基地的位置。”
藍忘機微微頷首,沒有多說什麼。院子裡,弟子們還在清理剩餘的殘局,有人正在將幾具走屍引至院外,有人在清掃地上的碎物,院牆外的天色已經暗了,最後幾縷晚霞正在山脊線上緩緩消散,宅子裡的燈火還在亮著,但已經沒有人去撥弄燈芯了。魏無羨站在院子裡看了一會兒,轉身往外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