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兩人在客棧用了早膳,又去街上買了些易於攜帶的乾糧和本地特色的果脯,這才牽著吃得肚皮滾圓的小蘋果,離開了這座絲路明珠般的繁華小鎮。
沿著湖畔官道向北,回頭還能望見鎮口那座“觀瀾閣”高塔的秀美輪廓,在晨光中少了些夜晚的朦朧,多了幾分清晰的雅緻。湖面波光粼粼,已有早起的漁舟開始作業,昨夜的蓮花燈早已不見蹤影,一切又恢復了白日的生機與忙碌。
走了約莫一個多時辰,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不覺間堆積起了厚厚的雲層,天色漸漸陰沉下來,秋風也帶上了溼潤的涼意,預示著雨水即將來臨。官道在此處拐入一片更為幽靜的山谷地帶,兩側山巒的坡度變得和緩,植被卻越發茂密。
正行走間,前方道路左側,出現了一個頗為隱蔽的山口。那並非天然形成的豁口,更像是有人特意開闢出的入口,用青石板壘砌出規整的拱形門洞,門楣上刻著兩個古樸的大字:“淨心”。門洞後方,一條同樣由青石板鋪就的階梯,蜿蜒向上,隱入茂密的林木深處。階梯不算寬闊,卻修葺得極為工整,一眼望去,層層疊疊,在幽暗的山林掩映下,竟似看不到盡頭。
引人注目的是,階梯兩側,每隔數步,便立著一盞木製的燈柱。此刻天色晦暗,那些燈竟已早早被點亮了。燈盞是防風的式樣,籠著昏黃卻穩定的光暈,兩排暖黃的光點順著山道蜿蜒而上,沒入林深霧靄之處,像是為迷途者點亮的指路星辰,在這陰沉的白日里,顯得格外溫暖而神秘。
“這山道……竟白日點燈?”
魏無羨有些訝異,隨即笑道:
“看來是常有人登山,或是特意營造的意境。‘淨心’……倒也應景。藍湛,瞧著挺有意思,雨快來之前,上去瞧瞧?”
藍忘機望了望陰沉欲雨的天色,又看了看那條被燈火溫柔照亮的清幽山道,點了點頭。兩人便將小蘋果拴在山口附近一棵大樹下,樹下有簡易的避雨草棚,似是常有人如此安置牲口。
步入山門,一股帶著泥土、草木清香與淡淡燈油味的涼意撲面而來,將外界的塵囂隔絕。階梯果然極長,順著山勢向上延伸,兩旁是茂密的喬木和灌木,枝葉交錯,將本就陰沉的天光遮擋得更加晦暗,使得山道內光線幽深,彷彿提前進入了黃昏。幸而兩側石燈已燃,昏黃的光暈驅散了部分的昏暗,照亮了腳下溼漉漉的青石板和旁邊溼潤的苔蘚、樹幹。光影交錯,將蜿蜒的山道烘托出一種靜謐而略帶莊嚴的氛圍。
兩人沿著被燈火照亮的石階緩步上行。四周極其安靜,只聞兩人的腳步聲、衣袂摩擦聲,山風穿過林葉的沙沙聲響,以及燈芯燃燒時極其細微的“嗶剝”聲。空氣溼潤沉重,山雨欲來。
果然,上行不到一盞茶的功夫,細細的雨絲便飄落下來,起初只是若有若無,很快便密集起來,打在頭頂的樹葉上,發出“啪啪”的清脆聲響,也打在石燈防風的罩子上,激起細碎的白霧。
藍忘機早有準備,從乾坤袋中取出一把油紙傘撐開。傘是尋常的桐油紙傘,骨架結實,傘面繪著簡單的墨竹或山水,在這空山燈影雨中,倒也自成韻味。
兩人撐著傘,繼續拾級而上。雨點敲打在傘面上,發出連綿的“噗噗”聲。石階兩側的燈火在雨幕中顯得更加朦朧溫暖,光影被氤氳的水汽暈染開,將每一級被雨水沖刷得光潔的青石板都鍍上了一層溼漉漉的、流動般的暖黃色光邊。雨水順著石階淌下,匯聚成細細的水流,在燈光映照下,粼粼閃爍,彷彿階梯本身在發光。
臺階因雨水而溼滑,兩人走得緩慢。魏無羨一手握著著藍忘機那隻拿傘的手的手腕,一手偶爾扶一下旁邊被雨水打溼、卻因燈火而顯得溫暖的木頭燈柱。藍忘機則始終走在他身側,任由他牽著自己走,在有青苔的地方還可以護著他不摔倒。
雨中的山林,在燈火映照下呈現出奇異的美感。近處的樹葉綠得發黑,脈絡在逆光中清晰可見,掛著晶瑩的水珠。遠處的林木則隱在朦朧的雨幕和光影之外,深邃莫測。燈火的光芒穿透雨絲,形成一道道傾斜的光束,照亮了飛舞的雨滴和蒸騰的淡淡水汽。除了雨聲、腳步聲和燈花的微響,萬籟俱寂,天地間彷彿只剩下這條被溫暖燈火照亮的雨中山道,和道上執傘同行的兩人。
不知走了多久,石階的坡度開始放緩,前方燈火依舊延伸,但隱約可見更開闊的天光。雨勢也恰好在此刻漸漸轉小,從綿密的雨絲變成了稀稀落落的雨星。
最後幾級臺階盡頭,豁然開朗。
山頂是一片經過精心打理的小平臺,平整乾淨。平臺邊緣,石燈柱依然林立,燈光將這片小小的山頂映照得一片暖黃通透。平臺中央,坐落著一座小小的寺廟。廟宇規模不大,只有一進院落,白牆灰瓦,飛簷翹角,在燈光下顯得古樸而靜謐。廟門虛掩,簷下也掛著兩盞燈籠,散發出寧靜的光暈。
最引人注目的,是廟門前設有一個石砌的許願池。池子呈圓形,池水異常清澈,在周圍燈火的映照下波光粼粼,幾乎可見池底鋪著的、被水流磨得圓潤的卵石。水面上,漂浮著數十枚泛著青綠色銅鏽的銅錢,顯然是過往香客投入的祈願。幾片被雨水打落的黃葉,靜靜地漂在水面上,葉脈在燈光下清晰可辨,邊緣微微卷曲,在清澈池水與暖黃光暈的映襯下,色澤溫潤,如同一幅被精心光照的靜物畫,凋零中透著永恆的靜謐與禪意。
雨已幾乎停了,只有簷角和樹葉還在滴滴答答地落下殘存的雨珠。空氣中瀰漫著香火味、潮溼的泥土味、燈油味,以及一種寺廟特有的、沉靜的檀香。四周安靜極了,只有風吹過殿角銅鈴發出的、極其輕微的“叮鈴”聲,和燈火偶爾的搖曳。
兩人收了傘,站在被燈火溫柔籠罩的許願池邊。一路攀登的微喘與雨中的清寒,在此刻都化作了心頭的平靜與熨帖。燈光將他們的影子長長地投在溼漉漉的地面上,與池中的落葉銅錢、古寺的輪廓,共同構成一幅安寧祥和的畫面。
“白日點燈,雨中山行,原來是為了這一刻的景緻。”
魏無羨望著池中燈火倒影,輕聲嘆道。
“嗯。”
藍忘機應道,目光掃過被暖光浸潤的古剎,又落回波光瀲灩的許願池。此情此景,確能滌盪煩囂,令人心緒沉靜。
他們並未進入廟中打擾,只是在這被燈火溫柔包裹的山頂平臺駐足良久,直到身上被雨水潮氣沾染的衣衫被山風吹得半乾,直到心頭的塵埃彷彿也被這山雨燈火洗淨。
下山時,天光並未放晴,但石階兩側的燈火依然執著地亮著,為他們照亮溼滑的歸路。回到山腳,牽回小蘋果,再回望那“淨心”山門和門內那條蜿蜒入雲、點綴著溫暖光點的山道,方才那場燈火雨中的靜謐攀登,便深深印刻在了記憶深處,成為這漫長歸途中明亮溫柔的一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