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接過安神符,捧在手心裡,像捧著一件極珍貴的東西。
魏無羨走到床邊,蹲下來,看著小女孩。女孩睜開了眼,眼睛還是腫的,但比下午好了一些,眼白上的紅血絲少了幾根,瞳孔也不那麼散了。
“怕嗎?”
魏無羨問。女孩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魏無羨伸出手,在她頭上輕輕按了按。
“不用怕,以後不會做噩夢了。”
女孩看著他,看了一會兒,慢慢閉上了眼睛。這一次,睫毛沒有顫。
兩人從矮屋出來,站在巷口。魏無羨抬頭看了看天,月亮被雲遮住了,只有一圈淡淡的暈。
“藍湛,再上山一趟。”
藍忘機點頭,兩人往北走。
山上的路比白天更暗,林子裡黑得像墨,魏無羨摸出一張照明符,符紙亮起微弱的光,勉強照亮腳下幾步遠的路。那棵柳樹還在原來的位置,暗紅色的枝條在夜色中幾乎看不見,只有走近了,才從月光下辨認出那些密密麻麻垂掛下來的輪廓。地上的眼睛閉了大半,只剩幾顆還半睜著,瞳孔在黑暗中發出幽幽的、渾濁的光。
魏無羨站在遠處,沒有踏入那片暗紅色的地面。他從乾坤袋裡摸出符紙和硃砂筆,蹲在地上畫了一道鎮邪符,靈力注入,符紙亮起金光,朝樹幹飛去。金光觸到樹幹的瞬間,枝條猛地晃動了一下,樹幹上的裂口滲出血來,符紙被血浸溼了,金光滅了。他又試了試,又試了試,每一次都是同樣的結果。藍忘機站在他身側,避塵出鞘,劍光斬向一根低垂的枝條。枝條被斬斷了,斷口處湧出暗紅色的液體,像是被割開的血管。斷落的枝條落在地上,彈了兩下,很快枯萎了,從暗紅色變成灰褐色,像一根普通的枯枝。樹幹上被斬斷的那一根茬口還在往外滲血,但很快就不流了,茬口處慢慢鼓起一個小包,像是有什麼東西要從裡面長出來。藍忘機又斬了幾根,枝條落地即枯,但樹幹上又鼓起了新的包。
“沒用的。”
魏無羨蹲在那根枯掉的枝條旁邊,用手撥了撥。
“這東西不是從種子長出來的。”
他站起身,看著那棵在夜色中沉默的柳樹。
“是後來插上去的。”
他圍著那棵樹走了一圈,沒有踏入血地,只在外圍觀察。那些眼睛有的閉著,有的半睜,有的已經完全合上了,像是什麼東西睡著了。他蹲在一顆閉著的眼睛旁邊,用樹枝輕輕撥了撥眼皮。眼皮翻開,露出底下的眼球,渾濁的,灰白色的,瞳孔散開,沒有焦距,但眼球是完整的,有虹膜,有鞏膜,和真人的眼睛幾乎沒有區別。
“這些不是長出來的。”
魏無羨站起身,將樹枝扔掉,聲音比平時沉了些。
“這底下埋了很多屍骨。怨氣太重了,聚在地底下散不出去。後來有人——也許是無意,也許是故意——把一根柳條插在了這片地上。柳條沾了怨氣,發了芽,紮了根,長成樹。那些怨氣沒有地方去,就附在樹上,催著它長。柳樹長得快,本來就好活,沾了怨氣之後更快了,幾年就長成了這樣。”
他指了指地上的那些眼睛。
“這些,應該是屍體自己化作的防禦。怨氣太重了,屍體不腐不化,魂魄散不掉,怨念凝在骨頭上,滲進土裡,遇到外力就會‘醒’。它們在底下待了太久,已經和這片地長在一起了。”
藍忘機的眉頭微微蹙起。
“樹砍了,怨氣還在。地翻了,屍骨還在。除非把底下所有的東西都挖出來,燒乾淨,把這片地翻透了,才有可能斷根。”
魏無羨的聲音在夜色中顯得很輕。
“但我們不知道底下埋了多少,不知道埋了多深,不知道那些東西什麼時候會醒。我們進去的範圍內,它們不攻擊人,只是把人困住,麻醉。再往裡呢?沒人試過。”
他看著那棵柳樹,它站在那裡,沉默的,暗紅色的枝條在夜風中微微晃動,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像是什麼都沒有藏。
藍忘機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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