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談會的內容,魏無羨聽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就判斷出今天不會有什麼有意思的事了。無非是各家家主輪流說一些客氣話,誇一誇聶氏這次辦得周到,誇一誇在座的各位都是仙門棟樑,再順帶提幾句今年的合作、明年的計劃。話都是好話,但翻來覆去就是那些,換了個說法重新講一遍,像是往一碗已經涼透的湯裡又加了一勺熱水,表面冒了冒熱氣,底下還是涼的。魏無羨端坐了一會兒,姿態還維持著,但坐姿漸漸不那麼緊繃了。他喝了一口酒,又夾了一塊點心放進嘴裡,目光在敞軒裡掃了一圈,落在屋簷下一隻正在理羽毛的麻雀身上,看了一會兒,又收回來。
還有人在說話。魏無羨將酒杯放下,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敲了兩下,又停住了。他的目光落在一旁藍忘機垂在身側的抹額尾巴上。那抹額尾巴隨著他的呼吸微微晃動,魏無羨看了一會兒,伸出手,將那條尾巴輕輕捏住了。藍忘機沒有動。魏無羨便捏著那條尾巴,慢慢地在指尖繞了一圈,又繞了一圈。他又喝了一口酒,又將抹額尾巴在指尖繞了一圈。臺上的人正在講今年清談會的議題安排,聲音不疾不徐,像背景裡一條平穩的河。魏無羨的手指在抹額尾巴上輕輕搓了一下,然後他不小心將藍忘機的抹額尾巴和自己的抹額尾巴繫到了一起,系得很隨意,打了個漂亮的蝴蝶結。
藍忘機的身體微微動了一下,但沒有抽回抹額,也沒有低頭看,只是依然端坐著,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由著他系。魏無羨感覺到他動了一下,便鬆了手,裝作什麼都沒有發生,重新端坐好,將雙手放回膝上,目視前方,姿態端正,像剛才什麼都沒做。但他的抹額尾巴和藍忘機的抹額尾巴已經系在了一起,輕輕一拉就能感覺到。
清談會又進行了一段時間。魏無羨不知道自己聽了什麼內容,只記得中途又上了一次點心,一碟桂花糕,一碟棗泥酥,他各吃了幾塊。散會的時候,魏無羨站了起來。他的動作很快,像是終於等到了這一刻,迫不及待地想要離開這個坐了大半天的地方。但他剛站起來,就覺得額頭一鬆。那條抹額從他額頭上滑落下來,飄落在桌案上,像一片落下來的白蝶。他的抹額和藍忘機的抹額尾巴系在一起,他起身的時候扯到了那個結,自己那條抹額被拽掉了,而藍忘機的那條還端端正正地系在他額頭上,紋絲不動,唯有那條尾巴被魏無羨的抹額帶著一起垂了下來。
魏無羨低頭看著掉落在桌案上的抹額,又看了看自己手裡還捏著的那條和藍忘機抹額系在一起的帶子,沉默了片刻。他低頭看著那條抹額,又看了看藍忘機,像是在思考該怎麼辦。藍忘機坐在那裡,看了魏無羨一眼,表情很平靜,像是早就料到會有這樣的結局。他抬手,將魏無羨手裡那條和自己抹額系在一起的帶子輕輕解開,又將桌案上那條掉落的抹額撿起來,站起身,在魏無羨面前站定,將抹額重新系回他額頭上。他的動作不急不慢,先是將抹額的位置擺正了,又將帶子拉到腦後,繫了一個結,不鬆不緊,剛好讓那一小截布料妥帖地貼在他的額前。系完之後,他手指順著抹額邊緣輕輕捋了一下,將最後一點褶皺撫平,又收回手。
魏無羨站在原地,由他繫著,沒有動。周圍已經有人看過來了,目光落在他們身上,帶著好奇與瞭然——都知道忘羨早就是道侶了,所以也沒有人說什麼。藍曦臣在遠處和另一位家主說話,餘光瞥見這一幕,彎了一下嘴角,轉回頭繼續和那位家主交談。聶懷桑從人群中走過來時,正好看到了,他扇子一合,笑著對魏無羨說了一句:
“魏兄,你這抹額系得挺有水平啊。”
魏無羨將抹額撫平,說:
“不小心繫到一起了。”
聶懷桑沒有追問,只是拉著他走到旁邊一處人少些的簷下,說:
“好久沒聊了,正好趁現在說幾句。”
魏無羨點了點頭。聶懷桑收起扇子,聲音壓低了一些,說:
“上次說的那件事,我這邊還在查。但那批人撤得很乾淨,像是一夜之間把所有痕跡都抹掉了。我派人沿著幾條線追過,追到一半線索就斷了。”
魏無羨靠在廊柱上。
“一個活口都沒有?”
“沒有。”
魏無羨看著聶懷桑。
“你覺得他們還會回來嗎?”
聶懷桑沒有立刻回答,沉默了幾息,才說:
“我覺得會。但什麼時候回來,從哪個方向回來,是不是換個身份回來,都不知道。”
魏無羨點了點頭。聶懷桑又說了幾句查到的細節,不愉快但也不意外,兩人交換了幾句關於那批人的線索和可能動向,雖然沒有什麼新進展,但至少雙方都知道對方還在盯著。聊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聶懷桑被叫走了。魏無羨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裡,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回藍忘機身邊。
“走吧,回家。”
藍忘機正在桌案邊等他,聞言將魏無羨還搭在桌沿的手握了一下,又鬆開了。
“嗯。”
兩人並肩往外走。走出聶氏大門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了,光線從雲層後面透出來,將天邊染成淡淡的橘紅色。魏無羨走了一陣,忽然開口:
“藍湛,你說那批人,是不是真的撤走了?”
藍忘機想了想。
“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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