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山霧還沒完全散盡,五輛黑色商務車順著鄉道緩緩駛入石頭寨布依古寨的停車場。車剛停穩,前後隨行的便裝特勤先快步下車,不動聲色掃過四周,順著寨口步道拉開外圍警戒距離,始終和隊伍保持著幾步間隔,既護著周全,又不擾了遊玩的興致。
我扶著爸媽和岳父岳母依次下車,李萍走在身側,順手替秦安攏了攏小外套的帽子。三位保姆緊隨其後:張媽牽著精力旺盛的秦奮,小傢伙扒著大人的手東張西望;王媽半扶著秦安,小姑娘剛睡醒還有點懵,小拳頭攥著王媽的衣角;李媽揹著雙肩包,裡面裝著零食、水杯、隔汗巾和備用衣物,騰出手給四位老人遞保溫杯。馬犬壯壯跟著最後一名特勤下車,粗尾巴慢悠悠晃著,寸步不離貼在秦奮腳邊,眼神警惕又溫順。
提前約好的導遊小東早就在寨口候著,是個穿靛藍蠟染上衣的本地小夥,初見這陣仗微微有些拘謹,見一家人態度隨和才放鬆下來,上前笑著打招呼:“秦先生您好,我是今天的導遊小東。咱們寨裡都是石板路,老人孩子走慢些就行,上午逛古寨看蠟染,中午在寨裡吃農家菜,下午去安順文廟,節奏全聽您安排。”
一行人順著石巷往裡走,腳下的青石板被歲月磨得溫潤髮亮,兩側石牆層層疊疊,全是就地取材的灰巖砌成,連屋頂都鋪著薄石片。小東側身走在旁邊,抬手示意:“咱們這寨子布依語叫‘板波森’,意思是世代住在石屋裡。從明代先民落腳到這兒,六百多年沒動過地方,整座寨子不用一磚一瓦,牆、瓦、桌、磨盤全是石頭,是實打實的石頭王國。”
老爸伸手摸了摸粗糙的石牆,指尖沾了點細碎石粉,忍不住問道:“全靠石頭壘起來,貴州天天下雨,屋頂不會漏?這房子能住幾代人?”
“叔您放心,這都是老祖宗的智慧。”小東蹲下身,指著牆頂疊壓的石片,“石板都是斜著魚鱗狀疊壓,咬合得嚴嚴實實,不用灰漿都能擋雨。石頭房冬暖夏涼,不怕潮也不生蟲,寨裡最老的祖宅已經傳了十四代,牆縫裡都長出百年仙人掌了,結實得很。”
秦奮掙開張媽的手,蹲下來摸地上的石墩,壯壯也跟著蹲下來,大腦袋湊到他手邊。秦安被李萍牽著,小眼睛四處看,指著院裡曬著的藍白布問:“媽媽,那是什麼呀?花花的。”
話音剛落,巷子裡就傳來銅蠟刀碰瓷碗的輕響,原來是寨裡的蠟染作坊。伍阿媽正坐在竹凳上,握著銅刀蘸著融化的蜂蠟,在白布上勾勒蝴蝶銅鼓紋。小東引著大家湊過去,笑著解釋:“這就是布依族蠟染,國家級非遺。先用蠟畫紋樣,再放進板藍根做的藍靛缸裡染,煮掉蜂蠟就露出白花了。咱們寨裡八成以上的婦女都會這手藝,都是從小跟著母親外婆學的。”
岳母拿起一塊染好的方巾摸了摸,點頭道:“這花紋勻淨,摸著也軟,比機器印的有溫度多了。”李萍也跟著細看,轉頭問伍阿媽:“阿姨,能定製孩子的小斗篷嗎?想給兩個小傢伙各做一件。”伍阿媽笑著應下,遞過兩個繡著蝴蝶的迷你蠟染小荷包,塞給秦奮秦安,李萍連忙教兩個孩子說謝謝,倆小傢伙攥著荷包,盯著上面的花紋看個不停。
再往裡走就到了白水河邊,一座五孔太平橋橫臥水面,橋身爬滿深綠苔蘚。小東指著橋欄上的雕刻:“這橋也有幾百年歷史了,欄上刻的銅鼓、飛馬,還有布依八音坐唱的場景,都是咱們的民俗。以前寨裡辦喜事、趕集會,都要從這橋上走,圖個天下太平的彩頭。”
岳父扶著欄杆望向遠處青山,嘆道:“依山傍水,聚族而居,老祖宗選地方的眼光真講究。”老媽在旁邊接話:“可不是嘛,住著清淨,空氣也好,比城裡養人多了。”李萍舉著手機,給爸媽和兩個孩子拍合照,張媽半蹲在旁邊護著秦奮,時不時叮囑一句“慢點,別往水邊去”,壯壯乖乖蹲在一旁,像個小護衛似的守著。
中午就在寨子裡的農家院落腳,鹽酸菜燒魚、臘排骨燉筍、五色糯米飯擺了滿滿一桌。秦奮指著彩色米飯喊“花花飯”,王媽連忙給他盛到小碗裡,拌上少許白糖。秦安小口吃著,還不忘夾一小塊排骨放到專用食盆裡,餵給蹲在廊下的壯壯。四位老人就著茶水聊起早年下鄉見過的石板房,話題家常又熱絡,一頓飯吃得舒展自在。
歇到午後兩點,眾人驅車往市區走,四十分鐘便抵達安順文廟。快到停車場時,我讓一名特勤陪著王媽,先帶著壯壯去旁邊的濱河綠地遛彎等候——文廟是文保單位,寵物不能入園。硃紅宮牆隱在老巷深處,剛走到“宮牆數仞”的透雕石牆前,肅穆的文氣便撲面而來。小東的語氣也鄭重了幾分:“安順文廟始建於明洪武二十七年,也就是1394年,距今六百多年。當年明朝平定西南,為了教化邊疆、傳播儒學建了這座普定衛學,後來升為安順府學,是黔中最早的官辦儒學,也是貴州儲存最完整的文廟古建築群,號稱黔中儒學聖殿。”
穿過欞星門便是泮池與狀元橋。老媽牽著秦安的手慢慢走,笑著說:“以前講究‘入泮讀書’,考中秀才才能走這狀元橋,咱們倆小的也走一走,沾沾文氣。”岳父在旁邊點頭:“這泮池、狀元橋都是規制,以前的府學、縣學都得有,是讀書人的禮數。”秦奮趴在欄杆上看池裡的錦鯉,張媽半彎著腰扶著他,生怕他往前探身摔著。
走到大成殿前,所有人都下意識停下了腳步——丹墀前兩根近五米高的透雕雲龍石柱,在夕陽下泛著溫潤的青光,整石雕刻的雲龍盤繞柱身,鱗爪飛揚,祥雲鏤空通透,光影落在石紋間,像要活過來一般。
“這是文廟的鎮館之寶,國寶級文物。”小東放輕了聲音,“整根柱子一整塊青石透雕而成,深浮雕、圓雕、鏤空雕好幾種技法,明代傳下來的原件,全國都找不出幾對這麼精緻的。你們看柱礎的石獅,左邊雄獅戲繡球,右邊雌獅抱幼獅,神態都不一樣。左邊獅子抬頭望龍帶著敬畏,右邊回頭看同伴,兩根柱子是有互動的,設計特別巧。”
老爸湊到護欄邊細看,忍不住嘆道:“整塊石頭雕成這樣,沒有現代工具,光靠手工鑿,得費多少功夫?”
“據說兩位老石匠帶著徒弟,整整雕了三年才完工。”小東點頭,“柱底還刻了蓮花、鯉魚、鷺鷥,諧音‘連年有餘’‘一路連科’,都是古時候讀書人的好彩頭。”
秦安仰著小臉看了半天,扯了扯李萍的衣角問:“媽媽,石頭上的龍會飛嗎?”李萍笑著摸了摸她的頭,小東也彎下腰柔聲答:“以前的工匠叔叔把它雕活啦,太陽一照,風一吹,就像要從石頭上飛下來似的。”
順著兩側廊道逛完鄉賢祠、名宦祠,夕陽已經斜斜落進院落,古柏的影子拉得很長。倆孩子逛得有點累,靠在李媽懷裡抱著水杯喝水。往停車場走的時候,老媽還在唸叨:“今天這趟真沒白來,既看了少數民族的老手藝,又見了咱們傳了幾百年的文脈,長見識。”岳父點頭附和:“是啊,看得見的手藝,摸得著的歷史,比光看書本鮮活多了。”
回到停車場,王媽已經帶著壯壯在車邊等著,小傢伙見了秦奮,立刻搖著尾巴湊上去。坐上車沒多久,秦奮秦安就歪著頭睡著了,李萍細心給兩個孩子蓋上小毯子,壯壯輕輕趴在倆孩子腳邊,腦袋搭著前爪。特勤的車輛前後護著,商務車平穩地駛在暮色裡,滿車都是逛了一天的舒展暖意,伴著細碎的呼吸聲,往酒店的方向緩緩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