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麓湖浸著微涼的晨霧,岸邊桂樹剛綴上細碎的米黃花苞,風掠過時飄來清淺的甜香,混著湖面未褪盡的荷氣,清清爽爽的。庭院裡前幾日生日宴留下的氣球還垂在圍欄上,被晨風掀得輕輕晃盪。餐廳裡早餐剛擺上桌,南瓜粥、醬肉包配著幾碟爽口小菜,氣氛比往日靜了些——李萍的小姨和姨夫在這兒住了整一週,今天要回杭州龍井村了。
吃到一半,我放下筷子開口:“小姨,姨夫,待會兒我安排飛機直飛杭州,一個鐘頭不到就落蕭山,省得你們坐七八個小時車趕路折騰。”
小姨聞言立刻擺了擺手,語氣乾脆:“可別,哪用這麼興師動眾。我們倆又沒什麼急事,坐動車慢悠悠的多好,還能看看沿途的山水。”姨夫也跟著笑著點頭:“是啊,飛機一鑽雲層就什麼都看不見了。動車從蓉城往東走,過重慶、穿三峽,一路山山水水的,就當順路觀光了,真不用麻煩。”
我還想再勸,李萍在旁輕輕碰了碰我的胳膊。她知道小姨夫妻倆性子儉樸,最不愛搞排場,便順著話頭說:“行,那依你們的。我已經訂好了上午九點十七分的動車,傍晚就能到杭州,時間剛好不趕。”岳母也在旁接話:“他倆說得也對,坐動車能站起來舒展腿腳,比悶在飛機上舒服,初秋天氣不悶,路上也遭不了罪。”
吃過早飯,大家幫著收拾行李。岳父岳母從儲物間拎出來兩大袋分裝妥當的特產,鼓鼓囊囊堆在玄關:柏枝燻的老臘肉、老字號的湯麻餅、軟糯的玉米凍糕,還有兩罐蒙頂山的新茶,碼得整整齊齊。“這些臘肉都是鄉下親戚自己喂的豬,帶回去給龍井村的街坊分一分。”岳母一邊理著袋口一邊說,“還有兩盒蜀繡手帕,你上次說村裡幾個老姐妹喜歡,一併帶上。”
“哎呀姐,這也太多了,我們倆哪拿得動。”小姨湊過去想往外拿兩包,被岳母按住了手:“不沉,都分裝成小提袋了,待會兒給你們送到安檢口,拎著順手。回去秋茶正忙,也別總顧著採茶就湊合吃飯,按時按點吃,你姨夫胃不好,別總讓他喝涼茶水。”
秦奮和秦安攥著小姨的衣角,仰著小臉聽大人說話。秦安軟乎乎地拽了拽她的袖子:“姨奶奶,你什麼時候再回來陪安安玩呀?”秦奮也跟著點頭:“姨奶奶下次來,帶我們去龍井村採茶好不好?我要給媽媽摘茶葉。”
小姨蹲下身,伸手揉了揉倆孩子的頭髮,指尖輕輕颳了下秦安的小鼻子:“快啦,等姨奶奶忙完秋茶採摘就來,到時候給你們帶龍井味的小酥餅,還帶你們去茶園追蝴蝶好不好?”前一秒還拍著手數蝴蝶的倆小傢伙,一聽真要走,小臉立馬垮下來。秦奮抿著嘴不吭聲,秦安直接扁了扁嘴,把臉埋進小姨頸窩,小聲嘟囔著“不想姨奶奶走”。
八點整,五輛黑色商務車按安保序列停在了院門外,首尾兩輛是安保車,中間三輛供家人乘坐。便衣特勤分散在車旁,見我們出來微微頷首,上前接過行李箱和特產袋的動作輕而利落,全程沒多一句聲響。我抱著秦奮,李萍牽著秦安,陪著小姨夫妻倆走在中間,岳父岳母跟在身側,一行人陸續上了車。
車廂裡,小姨把秦安抱在腿上,指尖給她編著細細的小辮子。岳母坐在旁邊,絮絮叨叨接著叮囑:“採茶季別熬太晚,年紀大了熬不住。家裡那點茶園,忙不過來就請人搭把手,別硬扛。入秋了早晚涼,你倆睡覺記得關窗,別貪涼。”“知道啦姐,你都說第三遍了。”小姨笑著應聲,反過來叮囑岳母,“你和姐夫也別總操心孩子的事,沒事多去麓湖邊走走,跳跳廣場舞,別總悶在家裡。”
秦奮趴在座椅中間,舉著自己的霸王龍玩具遞過去:“姨奶奶,這個恐龍會叫,你帶回家好不好?想我的時候就按一下。”小姨接過玩具捏了捏,恐龍發出低沉的吼聲,逗得秦安咯咯直笑。“姨奶奶收好啦,”小姨把玩具放進隨身的包裡,“想奮奮安安了,姨奶奶就拿出來看看。”
四十多分鐘的車程,車隊緩緩駛入成都東站地下停車場。特勤人員先行下車確認了進站動線,確認無礙後才拉開後車門。一行人順著通道往進站口走,清晨的車站人不算少,風從進站口吹進來,帶著初秋的涼意。便衣特勤順著人流錯落地布在隊伍兩側,不扎眼也不鬆懈,既留意著周遭動靜,也不遮擋過往旅客的通路。
到了安檢口,送行的人不能再往裡進。岳母拉著小姨的手反覆摩挲,眼眶微微泛紅,又叮囑了一遍:“到了杭州記得給家裡打個電話,路上注意安全,行李看好。正午日頭還烈,別硬扛著往茶園跑,小心中暑。”小姨反手握住岳母的手,聲音也軟了下來:“姐你放心,我們都這麼大人了,能照顧好自己。你和姐夫多保重身體,有空了就來杭州住段時間,我帶你們逛西湖、看茶園。”
岳父站在一旁,對著姨夫點了點頭:“路上多照看行李,她性子馬虎。到了發個訊息報平安就行,不用特意打電話。”姨夫點點頭:“姐夫你放心,都記著呢。你們也多注意身體,孩子該嚴還是得嚴,別總慣著。”
最捨不得的還是倆孩子。秦安緊緊抱著小姨的脖子,小臉貼在她肩上,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抽抽搭搭地說:“姨奶奶……你要早點來……安安給你留糖吃……”小姨拍著她的背柔聲哄,眼眶也溼了。秦奮站在旁邊抿著嘴,眼眶有點紅卻硬憋著沒掉淚,伸手拽了拽姨夫的衣角,把自己手腕上的小恐龍手鍊摘下來塞過去:“姨爺爺,你幫姨奶奶收好,想我們了就看。”
眼看進站時間將近,小姨才不舍地把秦安遞迴李萍懷裡。夫妻倆拎著特產和行李,一步三回頭地往安檢口走,走幾步就揮一次手。秦奮和秦安踮著小腳,舉著小手使勁揮,奶聲奶氣地喊“姨奶奶再見”“姨爺爺再見”,直到他倆的身影轉過安檢口的拐角,再也看不見了,倆孩子還伸著脖子往裡面望。
“好啦,咱們也回去吧,姨奶奶忙完秋茶就來了。”老爸伸手揉了揉秦奮的頭。岳母還站在原地看了好一會兒,才輕嘆口氣轉過身:“走吧,回去吧。”
車隊緩緩駛離東站,初秋的晨光透過車窗灑進來。秦安靠在李萍懷裡,手裡攥著小姨今早特意塞給她的龍井酥,小聲問:“媽媽,秋茶是不是很快就採完呀?”李萍笑著點頭,輕輕拍著她的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