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鍋的熱氣混著牛油的辛辣香氣，在包廂裡蒸騰繚繞。紅油鍋底“咕嘟咕嘟”翻滾著，毛肚、鴨腸、黃喉在漏勺裡起伏，蘸上香油蒜泥，送入嘴裡是極致的鮮香爽脆。周子豪實現了他的“管飽”承諾，桌上堆滿了空盤，他正夾著一大筷子肥牛，腮幫子鼓得像倉鼠，含糊不清地嚷嚷：“……爽！這才叫慶功！我跟你們說，以後咱們每過一個坎兒，就得來這麼一頓！”
林筱筱被辣得鼻尖冒汗，臉頰泛紅，正小口喝著酸梅湯解辣。姜楠的吃相一如既往的斯文，但下筷速度絲毫不慢，精準地夾走一片剛剛好的腰花。陸星辰坐在林筱筱旁邊，一邊幫她撈起鍋裡煮得正好的蝦滑放進她碗裡，一邊聽著周子豪吹牛，嘴角帶著淺淡的笑意。
這是勝利後應有的鬆弛。緊繃了太久的神經，終於在美食和夥伴的喧鬧中得到撫慰。
就在周子豪嚷嚷著要再加一份腦花時，陸星辰放在桌上的手機響了。螢幕顯示是徐總。
包廂裡的喧鬧不自覺地低了下去。陸星辰擦了擦手，拿起手機，向其他人示意了一下，走到包廂外相對安靜的走廊接聽。
“徐總。”
“星辰，吃上了吧？”徐總的聲音帶著笑意，背景音有些嘈雜，似乎在某個飯局上，“沒打擾你們慶功吧？”
“沒有，徐總您說。”
“嗯，長話短說。下午的董事會開完，塵埃落定。雷東明已經被正式停職，配合調查。‘光源計劃’重組是板上釘釘。”徐總頓了頓，語氣變得正式了一些，“剛才，華光的董副董事長，親自給我打了個電話。”
陸星辰眼神微凝：“關於後續處理？”
“不止。”徐總的聲音清晰傳來，“他首先再次代表華光董事會，就雷東明和‘透鏡’計劃對你們團隊造成的困擾和潛在威脅，表達了最誠摯的歉意。他表示，這是華光內部管理監督的嚴重失職，他們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這是意料之中的表態。陸星辰安靜地聽著。
“然後，他提了一個新的意向。”徐總繼續說，語氣裡帶著一絲玩味和謹慎，“他仔細研究了你們‘瞳伴’專案的公開資料和這次測試的相關資訊，包括你們應對危機的表現。他認為，你們的技術方向、產品理念，以及團隊的執行力和韌性，都非常有價值。而且，他認為華光之前的競爭策略——雷東明主導的那種——是完全錯誤和短視的。”
“所以？”陸星辰心中隱隱有了猜測。
“所以，董副董正式提出，希望華光集團能夠以新的方式，與‘星光視覺’團隊建立合作關係。”徐總一字一句地說道，“不是收購，不是控股，也不是之前那種惡性的競爭。他提出的初步構想是：戰略投資加上技術合作。華光可以提供資金支援，幫助‘瞳伴’加速產品化、量產和市場推廣；同時，華光在精密光學、感測器供應鏈、以及部分特定場景（比如他們之前‘光源計劃’想做的工業檢測輔助）的技術積累，可以考慮向你們開放，進行互補性合作。他強調，會完全尊重你們團隊的獨立運營權、品牌自主權和未來發展方向，華光只作為財務投資者和戰略合作伙伴存在。”
這個提議，完全出乎陸星辰的預料。不是窮追猛打的報復，也不是高高在上的施捨，而是一個擺出平等姿態、條件優厚且針對性極強的合作邀請。
“董副董還說，”徐總補充道，“他理解你們可能心存疑慮。他願意親自帶隊，與你們團隊核心成員進行一次坦誠的、非正式的會面，詳細溝通彼此的想法和顧慮。合作不成，也可以藉此機會消除前嫌。姿態放得很低。”
陸星辰沉默了幾秒鐘。走廊盡頭窗戶吹進來的夜風，帶著一絲涼意，讓他沸騰的頭腦冷靜下來。“徐總，您怎麼看？”
“我？”徐總笑了，“我是個商人，也是個看專案的。從商業角度，這對你們是巨大的機遇。華光的資金、渠道、部分技術，能幫你們節省大量時間和試錯成本，快速跨越從原型到產品、從產品到市場的鴻溝。而且，由董副董這樣旗幟鮮明反對雷東明的人來主導合作，至少能保證短期內合作的純粹性，是衝著技術和市場前景去的，而不是陰謀。”
他話鋒一轉：“但是，星辰，決定權在你們自己手裡。你們是親歷者，對華光有最直觀的感受。信任的裂痕一旦產生，修補需要時間和實際行動。而且，與巨頭合作，即使條款寫得再漂亮，也難免會在資源、節奏甚至發展方向上受到潛移默化的影響。這就需要你們團隊有非常清晰的戰略定力和談判智慧。”
“我明白了，徐總。謝謝您傳話和分析。”陸星辰思路清晰起來，“我們需要團隊內部慎重討論。麻煩您轉告董副董事長，我們收到了他的誠意，會認真考慮，儘快給予答覆。”
“好。不急，想清楚。有任何需要我這邊協助評估或談判的，隨時開口。”
結束通話電話，陸星辰在走廊裡站了一會兒，看著窗外城市的霓虹。敵人倒下，卻迎來了一個更復雜、更誘人，也更具挑戰性的局面。這或許就是成長的代價——你擊敗了攔路的野獸，卻發現面前出現了一條岔路，一條平坦光明但方向未卜，另一條崎嶇熟悉但完全自主。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回到包廂。
熱氣和人聲再次將他包裹。周子豪正在試圖把最後一片藕夾給姜楠，林筱筱笑著看他們鬧。看到陸星辰回來，周子豪立刻嚷道：“辰哥，快！徐總啥事？是不是又有好訊息？是不是雷東明那廝被判了？”
陸星辰坐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掃過三張帶著好奇和輕鬆的臉。他知道，接下來的話，會打破此刻的溫馨。
“徐總轉達了華光集團，確切說是董副董事長的新提議。”他聲音平穩，將合作邀約的內容，包括資金、技術支援、尊重獨立運營等核心條件，以及董副董希望當面溝通的意願，原原本本複述了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