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日影透過扶疏枝葉,在他清俊的側臉投下斑駁光影,那眼神……
曹昂腳步微頓。
太亮,亮得灼人,又閃爍著一絲小心翼翼、生怕驚動了什麼的歡喜。
這絕非一個弟弟凝視嫂子該有的眼神。
許多陳年舊事驀然湧上心頭。
子建幼時便愛粘著鄒緣,緣緣初入府時,他就跟在她身後,一口一個“嫂嫂”喚得甜軟。
鄒緣性子柔婉,替他拭汗,教他認字,哄他服藥。
小子建那時便常嚷:“待我長大了,定要娶嫂嫂這般性情的女子!”
童言戲語,眾人皆笑。
如今看來,童言未必盡是戲語。
更讓曹昂頭皮發麻的是,史載中某些模糊的影跡悄然浮現——
才情驚豔的弟弟,溫婉美麗的嫂子,一些欲語還休的篇章,一場無疾而終的悵惘……
可此段風月,原本是後來他和子桓之間的糾葛,牽涉其中的不應該是甄宓嗎?
他輕輕搖頭,子建年歲尚小,許是慕少艾,一時情迷罷了。
然接下來,曹昂留心觀察,便品出更多滋味。
曹植的詩稿間,“幽蘭”“清蕙”“瓊姿”“玉韻”等字眼出現得頻繁;
宴席之上,他的目光總不自覺飄向鄒緣的方向,又倉皇垂落;
母親那日稱許鄒緣“惠質蘭心,堪為閨範”,曹植聽得竟比曹昂本人更專注,末了還要細問端詳。
這苗頭,不妙啊。
自家這四弟,才高八斗,天縱之才,情竇初開得……眼光倒是不俗。
他倒不憂心鄒緣,夫妻多年,情深意篤。
只怕少年情懷,如春草暗生,若處置不當,徒惹尷尬,傷了兄弟和睦,也擾了緣緣清靜。
他委實不想,再多面對一個曹丕這般兄弟。
需得想個法子,春風化雨,將這剛探頭的嫩芽,悄然引回“兄弟叔嫂”的正途。
正巧,這日午後,他瞥見曹植又獨自蹲守臨水的涼亭中,面前素帛鋪展,筆握在手中半晌未落,目光卻痴痴地,被什麼無形之線牽著,望向遠處——
嘖,又是緣緣日常侍弄藥草的那方小院。
少年側影浸在溶溶光影裡,滿是懵懂又執拗的惘然。
曹昂整了整衣袖,放輕步履,悠然踱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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